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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3064 次 历史版本 0个 创建者:乐乐是疯子 (2011/3/9 17:50:53)  最新编辑:乐乐是疯子 (2011/3/9 17:50:53)
《哦,香雪》
目錄[ 隱藏 ]
 
哦,香雪
哦,香雪
 
 
 
 
  《哦,香雪》被收入上海地區高級中學語文課本,並被改編成同名電影

     
 
 

小說

  

小說原文

  
  哦,香雪!
 
   作者:鐵凝
 
   如果不是有人發明了火車,如果不是有人把鐵軌鋪進深山,你怎麼也不會發現台兒溝這個小村。它和它的十幾戶鄉親,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皺褶里,從春到夏,從到冬,默默的接受着大山任意給予的溫存和粗暴。
 
   然而,兩根纖細、閃亮地鐵軌延伸過來了。它勇敢地盤鏇在山腰,又悄悄的試探着前進,彎彎曲曲,曲曲彎彎,終於繞到台兒溝腳下,然後鑽進幽暗的隧道,沖向又一道山粱,朝着神祕的遠方奔去。
 
   不久,這條線正式營運,人們擠在村口,看見那綠色的長龍一路呼嘯,挾帶着來自山外的陌生、新鮮的清,擦着台兒溝貧弱的脊背匆匆而過。它走的那樣急忙,連車輪碾軋鋼軌時發出的聲音好像都在說: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是啊,它有什麼理由在台兒溝站腳呢,台兒溝有人要出遠門嗎?山外有人來台兒溝探親訪友嗎?還是這里有石油儲存,有金礦埋藏?台兒溝,無論從哪方面講,都不具備挽住火車在它身邊留步的力量。
 
   可是,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列車的時刻表上,還是多了“台兒溝”這一站。也許乘車的旅客提出過要求,他們中有哪位說話算數的人和台兒溝沾親;也許是那個快樂的男乘務員發現台兒溝有一群十七、八歲的漂亮姑娘,每逢列車疾馳而過,她們就成幫搭夥地站在村口,翹起下巴,貪婪、專注地仰望着火車。有人朝車廂指點,不時能聽見她們由於互相捶打而發出的一、兩聲嬌嗔的尖叫。也許什麼都不爲,就因爲台兒溝太小了,小得叫人心疼,就是鋼觔鐵骨的巨龍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闊步,也不能不停下來。總之,台兒溝上了列車時刻表,每晚七點鍾,由首都方向開往山西的這列火車在這里停留一分鍾。
 
   這短暫的一分鍾,攪亂了台兒溝以往的寧靜。從前,台兒溝人利來是吃過晚飯就鑽被窩,他們仿佛是在同一時刻聽到大山無聲的命令。於是,台兒溝那一小變石頭房子在同一時刻忽然完全靜止了,靜的那樣深沉、真切,好像在默默地向大山訴說着自己的虔誠。如今,台兒溝的姑娘們剛把晚飯端上桌就慌了神,她們心不在焉地胡亂吃幾口,扔下碗就開始梳妝打扮。她們洗淨蒙受了一天的黄土、風塵,露出粗糙、紅潤的面色,把頭髮梳的烏亮,然後就比賽着穿出最好的衣裳。有人換上過年時才穿得新鞋,有人還悄悄往臉上塗點姻脂。盡管火車到站時已經天黑,她們還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刻意斟酌着服飾和容貌。然後,她們就朝村口,朝火車經過的地方跑去。香雪總是第一個出門,隔壁的鳳嬌第二個就跟了出來。
 
   七點鍾,火車喘息着向台兒溝滑過來,接着一陣空哐亂響,車身震顫一下,才停住不動了。姑娘們心跳着湧上前去,像看電影一樣,挨着窗口觀望。隻有香雪躲在後面,雙手緊緊捂着耳朵。看火車,她跑在最前邊,火車來了,她卻縮到最後去了。她有點害怕它那巨大的車頭,車頭那麼雄壯地吐着白霧,仿佛一口氣就能把台兒溝吸進肚里。它那撼天動地的轟鳴也叫她感到恐懼。在它跟前,她簡直像一葉沒根的小草
 
   “香雪,過來呀,看!”鳳嬌拉過香雪向一個婦女頭上指,她指的是那個婦女頭上别着的那一排金圈圈。
 
   “怎麼我看不見?”香雪微微眯着眼睛
 
   “就是靠里邊那個,那個大圓臉。看,還有手表哪,比指甲蓋還小哩!”鳳嬌又有了新發現。
 
   香雪不言不語地點着頭,她終於看見了婦女頭上的金圈圈和她腕上比指甲蓋還要小的手表。但她也很快就發現了别的。“皮書包!”她指着行李架上一隻普通的棕色人造革學生書包。就是那種連小城市都隨處可見的學生書包。
 
   盡管姑娘們對香雪的發現總是不感興趣,但她們還是圍了上來。
 
   “呦,我的媽呀!你踩着我的腳啦!”鳳嬌一聲尖叫,埋怨着擠上來的一位姑娘。她老是愛一驚一咋的。
 
   “你喳呼什麼呀,是想叫那個小白臉和你答話了吧?”被埋怨的姑娘也不示弱。
 
   “我撕了你的嘴!”鳳嬌罵着,眼睛卻不游自主地朝第三節車廂的車門望去。
 
   那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乘務員真下車來了。他身材高大,頭髮烏黑,說一口漂亮的北京話。也許因爲這點,姑娘們私下里都叫他“北京話”。“北京話”雙手抱住胳膊肘,和她們站得不遠不近地說:“喂,我說小姑娘們,别扒窗戶,危險!”
 
   “呦,我們小,你就老了嗎?”大膽的鳳嬌回敬了一句。姑娘們一陣大笑,不知誰還把鳳嬌往前一搡,弄的她差點撞在他身上,這一來反倒更壯了鳳嬌的膽,“喂,你們老呆在車上不頭暈?”她又問。
 
   “房頂子上那個大刀片似的,那是幹什麼用的?”又一個姑娘問。她指的是車相里的電扇
 
   “燒水在哪兒?”
 
   “開到沒路的地方怎麼辦?”
 
   “你們城里人一天吃幾頓飯?”香雪也緊跟在姑娘們後面小聲問了一句。
 
   “真沒治!”“北京話”陷在姑娘們的包圍圈里,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快開車了,她們才讓出一條路,放他走。他一邊看表,一邊朝車門跑去,跑到門口,又扭頭對她們說:“下次吧,下次一定告訴你們!”他的兩條長腿靈巧地向上一跨就上了車,接着一陣嘰哩哐啷,綠色的車門就在姑娘門面前沉重地合上了。列車一頭紮進黑暗,把她們撇在冰冷的鐵軌旁邊。很久,她們還能感覺到它那越來越輕的震顫。
 
   一切又恢複了寂靜,靜得叫人惆悵。姑娘們走回家去,路上還要爲一點小事爭論不休:
 
   “誰知道别在頭上的金圈圈是幾個?”
 
   “八個。”
 
   “九個。”
 
   “不是!”
 
   “就是!”
 
   “鳳嬌你說哪?”
 
   “她呀,還在想'北京話'哪!”
 
   “去你的,誰說誰就想。”鳳嬌說着捏了一下香雪的手,意思是叫香雪幫腔。
 
   香雪沒說話,慌得臉都紅了。她才十七歲,還沒學會怎樣在這種事上給人家幫腔。
 
   “他的多白呀!”那個姑娘還在逗鳳嬌。
 
   “白?還不是在那大綠屋里捂的。叫他到咱台兒溝住幾天試試。”有人在黑影里說。
 
   可不,城里人就靠捂。要論白,叫他們和咱們香雪比比。咱們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車那些閨女的樣兒,把頭髮燙成彎彎繞,嘖嘖!'真沒治'!鳳嬌姐,你說是不是?”
 
   鳳嬌不接茬兒,松開了香雪的手。好像姑娘們真的在貶低她的什麼人一樣,她心里真有點替他抱不平呢。不知怎麼的,她認定他的臉絕不是捂白的,那是天生。
 
   香雪又悄悄把送到鳳嬌手心里,她示意鳳嬌握住她的手,仿佛請求鳳嬌的寬恕,仿佛是她使鳳嬌受了委屈。
 
   “鳳嬌,你啞巴啦?”還是那個姑娘。
 
   “誰啞巴啦!誰像你們,專看人家臉黑臉白。你們喜歡,你們可跟上人家走啊!”鳳嬌的嘴巴很硬。
 
   “我們不配!”
 
   “你擔保人家沒有相好的?”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樣厲害,分手時大家還是十分友好的,因爲一個叫人興奮的念頭又在她們心中升起:明天,火車還要經過,她們還會有一個美妙的一分鍾。和它相比,鬧點小别扭還算回事嗎?
 
   哦,五彩繽紛的一分鍾,你飽含着台兒溝的姑娘們多少喜怒哀樂!
 
   日久天長,這五彩繽紛的一分鍾,竟變得更加五彩繽紛起來,就在這個一分鍾里,她們開始跨上裝滿核桃雞蛋大棗的長方形柳條籃子,站在車窗下,抓緊時間跟旅客和和氣氣地做買賣。她們墊着腳尖,雙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雞蛋、紅棗擧上窗口,換回台兒溝少見的掛面、火柴,以及屬於姑娘們自己的發卡香皂。有時,有人還會冒着回家挨罵的風險,換回花色繁多的沙巾和能松能緊的尼龍襪
 
   鳳嬌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給那個“北京話”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籃子去找他。她和他做買賣故意磨磨蹭蹭,車快開時才把整藍地雞蛋塞給他。又是他先把雞蛋拿走,下次見面時再付錢,那就更夠意思了。如果他給她捎回一捆掛面、兩條沙巾,鳳嬌就一定抽回一斤掛面還給他。她覺得,隻有這樣才對得起和他的交往,她願意這種交往和一般的做買賣有區别。有時她也想起姑娘們的話:“你擔保人家沒有相好的?”其實,有沒有相好的不關鳳嬌的事,她又沒想過跟他走。可她願意對他好,難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這麼做嗎?
 
   香雪平時話不多,膽子又小,但做起買賣卻是姑娘中最顺利的一個。旅客們愛買她的貨,因爲她是那麼信任地瞧着你,那潔如水晶的眼睛告訴你,站在車窗下的這個女孩子還不知道什麼叫受騙。她還不知道怎麼講價錢,隻說:“你看着給吧。”你望着她那潔淨得仿佛一分鍾前才誕生的面孔,望着她那柔軟得宛若紅緞子似的嘴唇,心中會升起一種美好的感情。你不忍心跟這樣的小姑娘耍滑頭,在她面前,再愛計較的人也會變得慷慨大度。
 
   有時她也抓空兒向他們打聽外面的事,打聽北京的大學要不要台兒溝人,打聽什麼叫“配樂詩朗誦”(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書上看到的)。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婦女打聽能自動開關的鉛筆盒,還問到它的價錢。誰知沒等人家回話,車已經開動了。她追着它跑了好遠,當秋風和車輪的呼嘯一同在她耳邊鳴響時,她才停下腳步意識到,自己地行爲是多麼可笑啊。
 
   火車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姑娘們圍住香雪,當她們知道她追火車的原因後,遍覺得好笑起來。
 
  “傻丫頭!”
 
   “值不當的!”
 
   她們像長者那樣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問慢了。”香雪可不認爲這是一件值不當的事,她隻是埋怨自己沒抓緊時間。
 
   “咳,你問什麼不行呀!”鳳嬌替香雪跨起籃子說。
 
   “誰叫咱們香雪是學生呢。”也有人替香雪分辨。
 
   也許就因爲香雪是學生吧,是台兒溝唯一考上初中的人。
 
   台兒溝沒有學校,香雪每天上學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盡管不愛說話是她的天性,但和台兒溝的姐妹們總是有話可說的。公社中學可就沒那麼多姐妹了,雖然女同學不少,但她們的言談擧止,一個眼神,一聲輕輕的笑,好像都是爲了叫香雪意識到,她是小地方來的,窮地方來的。她們故意一遍又一遍地問她:“你們那兒一天吃幾頓飯?”她不明白她們的用意,每次都認真的回答:“兩頓。”然後又友好地瞧着她們反問道:“你們呢?”
 
   “三頓!”她們每次都理直氣壯地回答。之後,又對香雪在這方面的遲鈍感到說不出的憐憫和氣惱。
 
   “你上學怎麼不帶鉛筆盒呀?”她們又問。
 
   “那不是嗎。”相雪指指桌角。
 
   其實,她們早知道桌角那隻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鉛筆盒,但她們還是做出吃驚的樣子。每到這時,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隻寬大的泡沫塑料鉛筆盒擺弄得哒哒亂響。這是一隻可以自動合上的鉛筆盒,很久以後,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動合上,是因爲鉛筆盒里包藏着一塊不大不小的吸鐵石。香雪的小木盒呢,盡管那是當木匠的父親爲她考上中學特意制作的,它在台兒溝還是獨一無二的呢。可在這兒,和同桌的鉛筆盒一比,爲什麼顯得那樣笨拙、陳舊?它在一陣哒哒聲中有幾分羞澀地畏縮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學對她的再三盤問,明白了台兒溝是多麼貧窮。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不光彩的,因爲貧窮,同學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盤問她。她盯住同桌那隻鉛筆盒,猜測它來自遙遠的大城市,猜測它的價值肯定非同尋常。三十個雞蛋換得來嗎?還是四十個、五十個?這時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麼想起這些了?娘攢下雞蛋,不是爲了叫她亂打主意啊!可是,爲什麼那誘人的哒哒聲老是在耳邊響個沒完?
 
   深秋,山風漸漸凛冽了,天也黑得越來越早。但香雪和她的姐妹們對於七點鍾的火車,是照等不誤的。她們可以穿起花棉襖了,鳳嬌頭上别起了淡粉色的有機玻璃發卡,有些姑娘的辮梢還纏上了夾絲橡皮觔。那是她們用雞蛋、核桃從火車上換來的。她們仿照火車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樣子把自己武裝起來,整齊地排列在鐵路旁,像是等待歡迎遠方的貴賓,又像是准備着接受檢閱
 
   火車停了,發出一陣沉重的歎息,像是在抱怨着台兒溝的寒冷。今天,它對台兒溝表現了少有的冷漠:車窗全部緊閉着,旅客在黄昏的燈光下喝、看報,沒有人像窗外瞥一眼。那些眼熟的、長跑這條線的人們,似乎也忘記了台兒溝的姑娘。
 
   鳳嬌照例跑到第三節車廂去找她的“北京話”,香雪緊緊頭上的紫紅色線圍巾,把臂彎里的籃子換了換手,也顺着車身不停的跑着。她盡量高高地墊起腳尖,希望車廂里的人能看見她的臉。車上一直沒有人發現她,她卻在一張堆滿食品的小桌上,發現了渴望已久的東西。它的出現,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籃子,心跳着,雙手緊緊扒住窗框,認清了那真是一隻鉛筆盒,一隻裝有吸鐵石的自動鉛筆盒。它和她離得那樣近,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位中年女乘務員走過來拉開了香雪。香雪跨起籃子站在遠處繼續觀察。當她斷定它屬於靠窗的那位女學生模樣的姑娘時,就果斷地跑過去敲起了玻璃。女學生轉過臉來,看見香雪臂彎里的籃子,抱歉地沖她擺了擺手,並沒有打開車窗的意思,不知怎麼的她就朝車門跑去,當她在門口站定時,還一把扒住了扶手。如果說跑的時候她還有點猶豫,那麼從車廂里送出來的一陣陣溫馨的、火車特有的氣息卻堅定了她的信心,她學着“北京話”的樣子,輕巧地躍上了踏板。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進車廂,以最快的速度用雞蛋換回鉛筆盒。也許,她所以能夠在幾秒鍾内就決定上車,正是因爲她擁有那麼多雞蛋吧,那是四十個。
 
   香雪終於站在火車上了。她挽緊籃子,小心地朝車廂邁出了第一步。這時,車身忽然悸動了一下,接着,車門被人關上了。當她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時,列車已經緩緩地向台兒溝告别了。香雪撲在車門上,看見鳳嬌的臉在車下一晃。看來這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她確實離開姐妹們,站在這又熟悉、又陌生的火車上了。她拍打着玻璃,沖鳳嬌叫喊:“鳳嬌!我怎麼辦呀,我可怎麼辦呀!”
 
   列車無情地載着香雪一路飛奔,台兒溝刹那間就被抛在後面了。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離台兒溝三十里。
 
   三十里,對於火車,汽車真的不算什麼,西山口在旅客們閑聊之中就到了。這里上車的人不少,下車的隻有一位旅客,那就是香雪,她胳膊上少了那隻籃子,她把它塞到那個女學生座位下面了。
 
   在車上,當她紅着臉告訴女學生,想用雞蛋和她換鉛筆盒時,女學生不知怎麼的也紅了臉。她一定要把鉛筆盒送給相雪,還說她住在學校吃食堂,雞蛋帶回去也沒法吃。她怕相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徵,上面果真有“礦冶學院”幾個字。相雪卻覺着她在哄她,難道除了學校她就沒家嗎?相雪一面擺弄着鉛筆盒,一面想着主意。台兒溝再窮,她也從沒白拿過别人的東西。就在火車停頓前發出的幾秒鍾的震顫里,香雪還是猛然把籃子塞到女學生的座位下面,迅速離開了。
 
   車上,旅客們曾勸她在西山口住上一夜再回台兒溝。熱情的“北京話”還告訴她,他愛人有個親戚就住在站上。香雪沒有住,更不打算去找“北京話”的什麼親戚,他的話倒更使她感到了委屈,她替鳳嬌委屈,替台兒溝委屈。她隻是一心一意地想:趕快走回去,明天理直氣壯地去上學,理直氣壯地打開書包,把“它”擺在桌上。車上的人既不了解火車的呼嘯曾經怎樣叫她像隻受驚的小鹿那樣不知所措,更不了解山里的女孩子在大山和黑夜面前倒底有多大本事。
 
   列車很快就從西山口車站消失了,留給她的又是一片空曠。一陣寒風撲來,吸吮着她單薄的身體。她把滑到肩上的圍巾緊裹在頭上,縮起身子在鐵軌上坐了下來。香雪感受過各種各樣的害怕,小時候她怕頭髮,身上粘着一根頭髮擇不下來,她會急得哭起來;長大了她怕晚上一個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蟲,怕被人胳肢(鳳嬌最愛和她來這一手)。現在她害怕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驚肉跳的寂靜,當風吹響近處的小樹林時,她又害怕小樹林發出的悉悉萃萃的聲音。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該路過多少大大小小地林子啊!
 
   一輪滿月升起來了,照亮了寂靜的山穀,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敗草,粗糙的樹幹,還有一叢叢荆棘、怪石,還有滿山遍野那樹的隊伍,還有香雪手中那隻閃閃發光的小盒子。
 
   她這才想到把它擧起來仔細端詳。它想,爲什麼坐了一路火車,竟沒有拿出來好好看看?現在,在皎潔的月光下,它才看清了它是淡綠色的,盒蓋上有兩朵潔白的馬蹄蓮。她小心地把它打開,又學着同桌的樣子輕輕一拍盒蓋,“哒”的一聲,它便合得嚴嚴實實。她又打開盒蓋,覺得應該立刻裝點東西進去。她叢兜里摸出一隻盛擦臉油的小盒放進去,又合上了蓋子。隻有這時,她才覺得這鉛筆盒真屬於她了,真的。它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學時,她多麼盼望她們會再三盤問她啊!
 
   她站了起來,忽然感到心里很滿意,風也柔合了許多。她發現月亮是這樣明淨。群山被月光籠罩着,像母親莊嚴、神聖的胸脯;那秋風吹幹的一樹樹核桃葉,卷起來像一樹樹金鈴鐺,她第一次聽清它們在夜晚,在風的慫恿下“豁啷啷”地歌唱。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大山原來是這樣的!月亮原來是這樣的!核桃樹原來是這樣的!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認出養育她長大成人的山穀。台兒溝呢?不知怎麼的,她加快了腳步。她急着見到它,就像從來沒有見過它那樣覺得新奇。台兒溝一定會是“這樣的”:那時台兒溝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盤問。火車上的漂亮小夥子都會求上門來,火車也會停得久一些,也許三分、四分,也許十分、八分。它會向台兒溝打開所有的門窗,要是再碰上今晚這種情況,誰都能叢從容容地下車。
 
   今晚台兒溝發生了什麼事?對了,火車拉走了香雪,爲什麼現在她像鬧着玩兒似的去回憶呢?四十個雞蛋沒有了,娘會怎麼說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婦、聘閨女嗎?那時他才有幹不完的活兒,他才能光着紅銅似的脊梁,不分晝夜地打出那些躺櫃、碗櫥、板箱,掙回香雪的學費。想到這兒,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來,腳下的枕木變成一片模糊。回去怎麼說?她環視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處的楊樹林張望,楊樹林悉悉萃萃地響着,並不真心告訴她應該怎麼做。是哪來的流水聲?她尋找着,發現離鐵軌幾米遠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小溪。她走下鐵軌,在小溪旁邊坐了下來。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和鳳嬌在河邊洗衣裳,碰見一個換芝麻糖的老頭。鳳嬌勸香雪拿一件汗衫換幾塊糖吃,還教她對娘說,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給沖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沒換。她還記得,那老頭真心實意等了她半天呢。爲什麼她會想起這件小事?也許現在應該騙娘吧,因爲芝麻糖怎麼也不能和鉛筆盒的重要性相比。她要告訴娘,這是一個寶盒子,誰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學、坐上火車到處跑,就能要什麼有什麼,就再也不會被人盤問她們每天吃幾頓飯了。娘會相信的,因爲香雪從來不騙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來了,它歡騰着向前奔跑,撞擊着水中的石塊,不時濺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趕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臉,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風吹亂的頭髮。水很涼,但她覺得很精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長長的鐵路上。
 
   前邊又是什麼?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隻黑眼睛。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沒有返回去,她想到懷里的鉛筆盒,想到同學們驚羨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道里閃爍。她彎腰拔下一根枯草,將草莖插在小辮里。娘告訴她,這樣可以“避邪”。然後她就朝隧道跑去。確切地說,是沖去。
 
   香雪越走越熱了,她解下圍巾,把它搭在脖子上。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道。盡管草叢里的“紡織娘”“油葫蘆”總在鳴叫着提醒她。台兒溝在哪兒?她向前望去,她看見迎面有一顆顆黑點在鐵軌上蠕動。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過來的人群。第一個是鳳嬌,鳳嬌身後是台兒溝的姐妹們。
 
   香雪想快點跑過去,但腿爲什麼變得異常沉重?她站在枕木上,回頭望着筆直的鐵軌,鐵軌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靜地記載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覺得心頭一緊,不知怎麼的就哭了起來,那是歡樂的淚水,滿足的淚水。面對嚴峻而又溫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驕傲。她用手背抹淨眼淚,拿下插在辮子里的那根草棍兒,然後擧起鉛筆盒,迎着對面的人群跑去。
 
   山穀里突然爆發了姑娘們歡樂的呐喊,她們叫着香雪的名字,聲音是那樣奔放、熱烈;她們笑着,笑得是那樣不加掩飾,無所顧忌。古老的群山終於被感動得顫栗了,它發出寬亮低沉的回音,和她們共同歡呼着。
 
   哦,香雪!香雪!
 
                                                                                                                                                                    一九八二年六月
  
    

作者簡介

     鐵凝,原姓屈,女,1957年9月生於北京,祖籍河北趙縣。父親是著名畫家鐵颺原名屈鐵颺,父爲油畫及水彩畫家,畢業於中央
鐵凝
鐵凝
戲劇學院;母親是聲樂教授,畢業於天津音樂學院。鐵凝爲長女。1975年於保定高中畢業後到河北博野農村插隊,1979年回保定,在保定地區文聯《花山》編輯部任小說編輯。自1975年開始發表作品,至今已發表文學作品約150餘萬字。1982年發表短篇小說《哦,香雪》描寫一個農村少女香雪在火車站用一籃雞蛋向一個女大學生換來一隻渴望已久的鉛筆盒,表現了農村少女的純樸可親和對現代文明的向往,作品穫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同年,中篇小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穫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它真實描寫一個少女複雜矛盾的内心世界和純真美好的品格。1984年《六月的話題》穫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麥秸垛》穫1986~1987年《中篇小說選刊》優秀作品獎。1984年鐵凝調入河北省文聯任專業作家,現爲河北省文聯副主席。早期作品描寫生活中普通的人與事,特别是細膩地描寫人物的内心,從中反映人們的理想與追求,矛盾與痛苦,語言柔婉清新。1986年和1988年先後發表反省古老歷史文化、關注女性生存的兩部中篇小說《麥秸垛》和《棉花垛》,標志着鐵凝步入一個新的文學創作時期。1988年還寫成第一部長篇小說《玫瑰門》,它一改鐵凝以往那和諧理想的詩意境界,透過幾代女人生存競爭間的較量廝殺,徹底撕開了生活中醜陋和血污的一面。
 
  

人物評價

  
  鐵凝當選中國作家協會主席,但她仍然是河北省作家協會主席。河北作家代表都談到,鐵凝始終自覺地與黨中央保持一致,認真學習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在工作和創作中自覺堅持黨的文藝方針政策,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促進領導班子團結、廉潔自律,在團結和凝聚河北省作家隊伍,積極扶持文學青年,繁榮河北文學事業等方面確實做出了特殊的貢獻。
 
   1996年,河北省作家協會獨立分設後,爲建設河北文學館,鐵凝和作協黨組成員共同奔波,帶領全作協的幹部職工,發揮每一個人的作用,平地起高樓,建設起全國惟一的省級文學館和作協辦公大樓。現在,河北文學館和那座簡約卻不失優雅的辦公大樓,正在以其優美的環境、豐厚的人文底蘊,發揮着窗口和名片的作用,吸引了國内外的專家、學者,極大地提升了河北省作家協會的形象,成爲河北省作家重要的文學交流場所。
 
   鐵凝說,作爲河北省作家協會的主席,坦率地說,我是付出了一些心血的。這個工作是具體的,不能逃跑。因爲大家選我當了河北省作協主席,我必須得盡職盡責。十年前我剛當選省作協主席的時候,我們作協有很多事務性工作,需要親自去跑,需要爲作協去要錢、去造房子,需要解決作家的個人困難。遇到麻煩的時候我也哭過,也說過不幹了,但是必須得做。那幾年我經常被問到,你雖然爲大家造了一個家園,但是對於你的寫作一定會有損失。其實《永遠有多遠》就是那時候寫的。以前隻當作家的時候,跟人接觸還是少。但後來因爲我的雙重身份,我要和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接觸,我有機會越來越多地觀察各種人,曾經在與有關部門聯繫工作時有過很多挫摺,也體會了世態炎涼。由此,我更加覺得我們省作協的每一位幹部職工都很不容易,沒有他們的吃苦耐勞和對我的具體支持,我一個人是幹不成事的。這十年的工作對我的人生有着積極的意義和價值,間接地豐富了我的社會生活。要是光要這個位置而不做具體的事,其實也沒人拿你怎麼樣,但是靠自己的努力能爲作家做一些事情,是最讓我高興的事。 河北作家代表談到鐵凝,都評價她在河北省作協工作中,能充分發揮主席團和作協機關辦事機構的作用,在工作整體思路部署和傾向性問題掌控上,不松懈,不推委,辦實事,講真話,勇於承擔責任,得到廣大作家的信任和擁護。鐵凝說,我沒有高於别人之處,其實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魅力,就是沒有機會展示。我經常覺得我們作協的人都很寶貴,我從心里感謝他們。我覺得我和他們不隔心,他們都願意和我說說心里話、家里事,小時候的快樂、成長的困惑,現在的煩惱,我特别珍視這種情誼。我欣賞能做到“人情多,事非少”的人,我在工作和生活中也希望自己能做到。
 
   鐵凝就是以這種心態,以這種極具親和力的工作作風贏得了河北作家的支持。河北省作協先後組織作家創作了《路燈下的SARS》《執政基石——村官李家庚的故事》《曹妃甸》等反映河北省重大事件和熱點事件的紀實長篇報告文學,爲河北省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做出了作家們能夠做出的貢獻。
 
  

個人影響

  
  
  鐵凝的頭銜比較多,現在是中央候補委員、中國作協主席、河北省作協主席。身爲有那麼多頭銜的作家,鐵凝仍然還能寫出那麼多好作品來。
 
鐵凝
鐵凝
   鐵凝說,坦率來說這些事務性工作對她沒有任何負面的影響,表面上看參與那麼多與寫作無關的活動好像耽誤了5個短篇、2個中篇或者1個長篇,事實上沒有。9年前河北文聯與作協“分家”,鐵凝當選爲省作協主席,當時一無所有,有的隻是債務,結果文聯的幾十個人全體努力,建立起了一座河北省文學館,集作協、文學院爲一體,這樣一個既親近作家又開放給社會的建築花了三年心血,解決了新老作家的寫作與生活困難。
 
   寫小說本來是個體勞動,與從事管理完全是不同的事。可是實際上有閑時間不一定能寫,沒時間有創作的沖動也能寫出來,鐵凝的《大浴女》、《永遠有多遠》等一批作品都是在那幾年寫的,完全是利用那些零碎時間在寫,白天爲作協蓋樓去奔走呼號跟各種人打交道,晚上回到家一個人靜靜地寫字,完全是兩種生活。鐵凝說,那些看似與個體寫作無關的事務,那些看似爲别人做的事雖然不能成爲你直接的文學作品,但那種在社會上的浸泡會對人產生積極意義,它更能激起你廣闊的愛心,讓你的情懷更廣博,它對人的益處不是立竿見影的,而是潛移默化地在涵養人的境界。
 
  

内容簡介

  
  
  《哦,香雪》是一篇抒情意味濃厚的短篇小說,也是鐵凝的成名作。小說以北方小山村台兒溝爲背景,叙寫了每天隻停留一分鍾的火車給一向寧靜的山村生活帶來的波瀾。
 
   作品重點寫了香雪的一段小小的曆險經歷:她在那停車的一分鍾里踏進火車,用四十個雞蛋,走三十里夜路,換來了一個帶磁鐵的泡沫塑料鉛筆盒
 
   作者極力在“一分鍾”里開掘,細致入微地描寫了香雪等一群鄉村少女的心理活動,表達了姑娘們對山外文明的向往,以及擺脱山村封閉落後貧窮的迫切心情,同時表現了山里姑娘的自愛自尊和她們純美的心靈。
 
   文章構思精巧,語言精美,心理描寫細膩。作者以清新婉麗的筆調,將小小的生活場景詩化,創造了空靈、蘊藉的藝術境界;同時又在這純淨的境界中寄寓了嚴峻的思考:那淳樸、淡遠的美是迷人的,令人不由自主地去欣賞和讚美,但她恰恰又是與貧窮聯繫在一起,在時代列車的呼嘯聲里,她還能保留多久呢?香雪和她的夥伴們,連同整個台兒溝,在走向新生活的路途將會經歷怎樣的變故呢?小說於淡雅中飽含詩情,筆墨所至,大自然的一切均被賦予了生命和靈性。
 
   小說更深刻的意義在於借台兒溝的一角,寫出了改革開放後中國從歷史的陰影下走出,擺脱封閉愚昧和落後,走向開放、文明與進步的痛苦與喜悦。
 
   《哦,香雪》是新文學史上極具歷史文化意識的鄉土文學作品,作者堅守着詩意化的美學理想,使得他對其筆下的鄉土中國的某些區域一方面深情地眷戀和詠唱,歌唱閉塞、貧瘠、落後的環境中的詩意,尤其是洋溢在其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另一方面又對鄉土人生進行了理性的批判,呈現出二重矛盾心態。另《哦,香雪》一書收錄了短篇、中篇精品文章。
 
   《哦,香雪》被收入上海地區高級中學語文課本,並被改編成同名電影
 
   

文章理解

   《哦,香雪》沒有離奇曲摺的情節,而幾個女孩可愛的形象卻鮮活地展現在細心的讀者的眼前,這大概是作品能穫大獎的重要原因。也許又是因爲作者沒有刻意設計情節和矛盾沖突加強故事性,人們又容易忽視它的精彩,甚至對其中的人物產生誤解。有人就說,主人公香雪確實表現出很多美好的品質,但她的故事里似乎也不難發現她同樣具有虛榮心,甚至說,是人就免不了虛榮心。
 
   果真如此嗎?先不妨讓我們梳理一下這篇散文體小說的思路吧,進而來感受它那種形散而神不散的精彩。
 
   全篇共82個自然段,可以分爲三部分部分。前三個自然段爲第一部分,寫火車開進了山鄉,最後一段爲第三部分,寫對主人公香雪的讚歎。中間第2至81自然段爲小說的主體部分,寫火車在一個叫着台兒溝的小站停留一分鍾發生的故事。這一部分又可以分爲兩層,每一層里又有若幹小層次,可以概括如下:
 
   (一)山鄉一群女孩的故事,這是一個“面”;
 
   1 出門看火車(第4至11自然段)
 
   2 議論“北京話”(第12至45自然段)
 
   3 按需換東西(第46至55自然段)
 
   (二)香雪換鉛筆盒的故事,這是一個“點”。
 
   1 因鉛筆盒被人奚落(第56至62自然段)
 
   2 換鉛筆盒忘了下車(第63至68自然段)
 
   3 得鉛筆盒勇走夜路(第69至81自然段)
 
   理清了小說的思路,就不難發現作者用這平淡無奇的故事點面結合地塑造人物的匠心。而說香雪也有虛榮心的人,在香雪的故事中找到來支持自己觀點的情節大概有如下三個:
 
   第一,在被同學奚落之後,她居然覺得父親特意制作的那個小木盒是那樣“笨拙、陳舊”,並爲此感到“幾分羞澀”;
 
   第二,她不惜偷偷地用母親好不容易積攢的四十個雞蛋拿去換那個自動鉛筆盒,還自找苦吃地走了三十里冤枉夜路,類似那個爲一個假項鏈而耗損十二年艱辛的馬蒂爾德夫人;
 
   第三,好友鳳嬌與“北京話”好,她心里也是認同的,因爲當聽到“北京話”有了愛人時,“她感到了委屈,她替鳳嬌委屈,爲台兒溝委屈。”
 
   由此而以爲香雪有虛榮心,首先就是對這些情節的解讀是片面的。
 
   父親爲女兒特制的小木盒確實凝聚着親情和上輩的期望,它的價值確實不是一般的鉛筆盒可以比擬的。正因爲如此,當别人問“你上學怎麼不帶鉛筆盒”時,香雪便很自然地指着課桌的一角坦然地說,“那不是嗎。”壓根也沒有想到别人的不懷好意。在這里,她並沒有一點自卑,隻有一種可愛的單純。後來别人把那自動的鉛筆盒故意弄得哒哒響,她才意識到被人奚落。即便這時,她也沒有像一般虛榮的女孩去反唇相譏,或者像阿Q因瘌痢頭遭人奚落時來一句“你們還不配”,以穫得“精神勝利”。她卻能從小木盒本身制作的“現代化”程度的方面來思考别人的奚落原因,從而正視它的“笨拙、陳舊”,“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不光彩的,因爲貧窮”。不把貧窮落後當一種光榮,這樣的觀念,在剛剛結束“越窮越社會主義”的“文革”的時代,當屬很先進的哦,這怎麼能說香雪虛榮心呢?這其中有一種正視貧窮落後現實的理性和勇氣,正是這樣的理性和勇氣,才激發着香雪去追求“現代化”的鉛筆盒。
 
   不難理解,那個自動的鉛筆盒,在香雪的眼里,已經成了文明進步的象征。她用四十個雞蛋去換的就不是一般的文具,爲此,她勇敢地走了三十里夜路,這一點也不冤枉。在這個意義上,她付出的代價和努力越大,就越能表明她追求現代化的決心和勇氣。正因爲如此,香雪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娘,這是一個寶盒子,誰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學、坐上火車到處跑,就能要什麼有什麼,就再也不會被人盤問她們每天吃幾頓飯了。娘會相信的,因爲香雪從來不騙人。”這哪里有什麼虛榮心呢?
 
   鳳嬌喜歡“北京話”,可是“北京話”卻有了愛人,香雪爲朋友感到委屈,爲台兒溝感到委屈,這能說香雪有虛榮嗎?誠然,鳳嬌喜歡“北京話”不能不說,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生活的夢,但就當時情況而言,她對這位白淨高大年輕的男乘務員充其量也不過是有心無意而已。其他姑娘說“你擔保人家沒有相好的”話,“不關鳳嬌的事,她又沒想過跟他走。可是她願意對他好,難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這麼做嗎?”這里,讀者能感受到的同樣是山里姑娘的單純可愛。喜歡“北京話”,實質是喜歡“北京話”所代表的現代都市文明,“北京話”其實也成了都市文明生活的象征。因此,香雪並不是因爲知道鳳嬌不能成爲“北京話”的相好而爲朋友委屈的,更不是因爲台兒溝沒有“北京話”這樣的都市女婿而委屈。香雪委屈的是:如此質樸善良的山里姑娘還無法被山外進步文明的生活所接納,如此貧窮落後的山鄉還不能搭上先進文明的列車融入到山外現代化的時代。這樣的胸襟里,能看見什麼虛榮嗎?
 
   說香雪有虛榮心的讀者,除了對相關情節的解讀片面外,還有一個原因,可能就是把虛榮心與自尊心混爲一談吧。“是人就有虛榮心”的判斷,可能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得出的結論。
 
   人的虛榮與自尊作爲一種心理,都有希望穫得别人認同的特點,兩者的區别就在於爲穫取這種認同或光榮的所憑依的手段條件不同。虛榮者追求的是表面的榮耀,所憑依的是虛假的條件甚至欺騙的手段。
 
   《項鏈》中的瑪蒂爾德夫人借項鏈參加舞會,穫得了很多讚美。可是那項鏈並非是她家庭實力的載體,又是假的(盡管她開始並不知道,但作者這樣設計是有意的),這便是虛榮的表現。而香雪爲了在同學面前展現一個同樣的鉛筆盒,確實也有爲爭自己的“面子”,她甚至把再也不被人奚落地問每天吃幾頓飯當成一種勤奮讀書的目標,這顯然也是爲了做人的一種“光榮”,但爲此目的,她憑依的是自己艱辛誠實努力,這就不是虛榮,而是一種維護做人尊嚴的自尊心。
 
   值得一提的是,整個作品洋溢着對以香雪爲代表的山鄉姑娘純潔善良品性的歌頌,所以,小說以“哦,香雪!香雪!”這樣的感歎句作結的。而這兩個感歎句,還可以這樣解讀:哦,多麼單純善良的香雪,你可以淨化那些山外那些文明生活中的人的複雜的心靈啊;現代化的火車將給寧靜的山鄉帶來文明,也將帶來污染,准備好哦,單純善良的香雪!
 
   本文章入選2009年北京市中考閱讀題

  

小說賞析

  
  
  小說《哦,香雪》塑造了一群天真、活潑、樸實的山村姑娘的形象,而在這個群體中,香雪又是作者着力刻畫的形象。香雪是台兒溝小山村十七歲的女孩子,台兒溝唯一的初中生。她純真無邪,淳樸善良,堅毅執著,渴求科學文化,渴望擺脱貧困,對新生活有着熾熱的向往和追求。
 
   與其他姑娘們一樣,表現了她們對山外世界裝扮的關注,對美的十分熱烈地向往和追求。所不同的是,香雪在她們的追求中,更注重的是書包鉛筆盒之類的文化用品。因爲香雪是她們全村唯一的初中生,文化知識和追求使她與其他姑娘們的問題和物品需求都不一樣,也正是這樣,原本膽小的她才能第一個登上火車,第一個走出這個山村,第一個對山外的世界有了認識的姑娘。文化知識和文化追求使她與别人不同,比别人的追求更高,顯得比别人更勇敢,更突出。“知識就是力量”,這正是小說着力表現的内容,也是小說摺射出來的時代信息之所在。。香雪是台兒溝小山村十七歲的女孩子,台兒溝唯一的初中生。她純真無邪,淳樸善良,堅毅執著,渴求科學文化,渴望擺脱貧困,對新生活有着熾熱的向往和追求。
 
  

評論

  
  
  談鐵凝的《哦,香雪》
 
  收到你的信和寄來的《青年文學》。國慶節以後,我先是鬧了幾天腸炎,緊接着又感冒咳嗽很厲害,夜晚不能安睡。
 
   去年這時,好像也這樣鬧過一次。人到老年,抵抗力太差了。
 
   刊物一直放在案頭上,唯恐叫孩子們拿走。今晚安靜,在燈下一口氣讀完你的小說《哦,香雪》,心里有說不出的愉快。
 
   這篇小說,從頭到尾都是詩,它是一瀉千里的,绐終一致的。
 
   這是一首純淨的,即是清泉。它所經過的地方,也都是純淨的境界。
 
   讀完以後,我就退到一個角落里,以便有更多的時間,享受一次閱讀的愉快,我忘記了咳嗽,抽了一支煙。我想:過去,讀過什麼作品以後,有這種純淨的感覺呢?我第一個想到的,竟是蘇東坡的《赤壁賦》。
 
   我也算讀過你的一些作品了。我總感覺,你寫農村最合適,一寫到農村,你的才力便得到充分的發揮,一寫到那些女孩子們,你的高尚的純潔的想象,便如同加上翅膀一樣,能往更高處、更遠處習翔。
 
   是的,我也寫過一些女孩子,我哪里有你寫得好!在農村工作時,我確實以很大的注意力,觀察了她們,並不惜低聲下氣地接近她們,結交她們。二十多年里,我確實相信曹雪芹的話:女孩子們心中,埋藏着人類原始的多種美德!這些美好的東西,隨着她們的年齡增長,隨着她們的爲生活操勞,隨着人生的不可避免的達爾文規律,逐漸減少,直至消失。我,直到晚年,才深深感到其中的酸苦滋味。
 
   在農村,是文學,是作家的想象力,最能夠自由馳騁的地方。我始終這樣相信:在接近自然的地方,在空氣清新的地方,人的想象才能發生,才能純淨。大城市,因爲人口太密,互相碰撞,這種想象難以產生,即使偶然產生,也容易夭摺。
 
   你如果居住在一個中小城市,每年有幾次機會,到偏遠的農村去跑跑,對你的創作,將是很有利的,我希望能經常讀到你這種純淨的歌!
 
                                                                                                                                                                             ——BY孫犁  
  
  

香雪的性格特征

  
  
  《哦,香雪》以動人的筆墨,深情的語言,描繪了一群山村姑娘對了解山外的世界,過上一種文明、富裕和幸福生活的向往。香雪是她們其中的一個。在作品中,17歲的香雪姑娘,用40個雞蛋,走30里山路換來了一個她向往已久的泡沫塑料鉛筆盒。這是一種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交換嗎?不,香雪看得更遠。她換回來的是一個燦爛的明天。當她手擧着鉛筆盒,走完30里艱難的山路,回到台兒溝時,她“感到心里很滿足”。她說:“我要告訴娘,這是一個寶盒子,誰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學,坐上火車到處跑,就能要什麼有什麼,就再也不會叫人看不起……”香雪的這種天真、純樸、熱情和對未來的熱切追求,不能不叫人感動。通過香雪,作者替那些荒山皺褶里的香雪們發出來深沉的呼喚:哦,香雪!對香雪的那種純真、執着追求給予了詩化的讚美

同名電影

  
  
  電影名:哦,香雪
電影劇照
電影劇照
 
   導 演:王好爲
 
   編 劇:凝 汪流 謝小晶
 
   主 演:薛白 杜麗 唐燁 馬恩然 徐秀林
 
   上 映:1990年
 
   地 區:中國大陸
 
   顏 色:彩色
 
   類 型:劇情片
 
   哦,香雪 (1990)故事梗概
 
   根據鐵凝同名小說改編。
 
   偏僻的小山村。香雪和她的夥伴們又說又笑地在新修的鐵路軌道中間行走,相約傍晚去看火車。第一次進站的火車對她們來說可是件大事。香雪穿上新紅格布鞋,鳳嬌用珍藏的香皂洗了臉,朵兒穿上花襯衫,變漂亮了的姑娘們一路上嬉鬧着,興奮得竟錯過了火車進站的時間。從此,姑娘們每天按時來車站等火車。列車帶來的現代文明氣息帶給姑娘們一個全新的世界。他們同好奇、恐懼到大膽地靠近列車。日久天長,她們和年輕的列車員攀談,並提出許多自己感興趣的問題。不久,她們又用自產的山貨和旅客進行誠實的交易。每當此時,姑娘們的心里都充滿了歡樂和五彩繽紛的遐想。文靜的香雪羨慕新式書包和帶吸鐵石的塑料鉛筆盒,打聽北京收不收山村的學生;朵兒用新換來的裝飾品,不斷地"武裝"自己;情竇初開的鳳嬌在和開車員"北京話"的接觸中,紡織着自己美麗的夢幻。一次香雪突然發現車廂里有一隻朝思暮想的磁鐵鉛筆盒,她不顧一切上車,用一籃雞蛋換回了它,卻沒來得及下車。姑娘們驚慌地追着,無可奈何地看着列車逞着香雪遠去。香雪拒絕了"北京話"和旅客的幫助,毅然中途下車步行回家。黑黑的夜晚,香雪有些害怕,但離家鄉越來越近使她增添了勇氣,她終於聽到姐妹們深情的呼喚:"哦,香雪!"
 
  關於小說,《哦,香雪》是當代著名女作家鐵凝的代表作,曾於1982年穫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及首屆“青年文學”創作獎。作品以香雪爲主要人物,以香雪生活的山村台兒溝爲主要地點,以火車在台兒溝停留的一分鍾展開描寫,以清新雋永的筆調表現了一個在閉塞山村中生活的少女香雪對都市文明的向往,具有濃鬱的鄉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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