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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2049 次 历史版本 0个 创建者:于归 (2011/7/29 16:24:22)  最新编辑:于归 (2011/7/29 16:24:22)
聊齋志異·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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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齋志異》閱讀目錄

原文


  沂人王生,少孤,自爲族[1].家清貧;然風標修潔[2],棲然裙展少年也[3].富翁蘭氏,見而悦之,妻以女,許爲起屋治產。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4].婦尤驕偶,常傭奴其夫;自享饈饌[5],生至,則脱粟瓢飲[6],摺稊爲匕[7],置其前。王悉隱忍之。年十九,往應童試,被黜。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8],就啖之。婦人,不語,移釜去。生大慚,抵箸地上[9],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爲自經之具。生忿投羹碗,敗婦顙[10],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人深壑。

  至叢樹下,方擇枝系帶,忽見土崖間,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複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臼:“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王又言之,内雲:“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音聲清銳,細如游蜂。生曰:“

  諾。“遂退以待夕。未幾,星宿已繁,崖間忽戍高第,靜敞雙扉。生拾級而入[11].才數武,有横流湧注,氣類溫泉。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人,熱透重衣,膚痛欲糜[12];幸浮不沉。

  泅沒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傷。行次[13],遙見廈屋中有燈火[14」,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卻。

  又有群犬要吠[15],皆大如犢。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那,吾家娘子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從此無災矣。”挑燈導之。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人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媼曰:“終日相覓,又焉往!”反曳入。

  婦帕裹傷處,下床笑逆,曰:“夫妻年餘,押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虛誚[16],我被實傷,怒亦可以少解。”乃於床頭取巨金二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惟君命,可乎?”生不語,抛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尤遙望之。生急奔且呼,燈乃止。既至,婢曰:“君又來,負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謀與卿複術活。

  娘子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爲樂。“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也[17]!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屍;作不如程[18],則剛耳劓鼻[19],敲肘剄趾[20].君能之乎?“答曰:”能之。“

  又入後門,生問:“諸役可也。適言負屍,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設‘給孤園’[21],收養九幽横死無歸之鬼[22].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請一過觀之。”移時,入一門,署“給孤園”。入,見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見燭群集,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見屍横牆下;近視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負,已被狗咋[23].”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歸享安樂。”生不得已,負置祕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屍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子出矣。”生從入。見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戶坐,乃二十許天人也。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簿[24].”生喜,伏謝。女曰:“汝以樸誠,可敬乃事,如有舛錯[25],罪責不輕也!”生唯唯。婢導至西堂,見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子

  官閥。婢曰:“小字錦瑟,東海薛侯女也[26].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27].”婢去,鏇以衣履裳褥來,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視事,錄鬼籍[28].一門僕役,盡來參渴,饋酒送脯甚多。生引嫌[29],悉卻之。

  日兩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謹,特賜儒中鮮衣。凡有齎賚[30],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頗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31],但偽作騃鈍。積二年餘,賞給倍於常廪[32],而生謹抑如故[33].一夜,方寢,聞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見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群盜充庭,廝僕駭竄。一僕促與偕遁,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盜中呼曰:“勿驚薛娘子!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群贼方蒐錦瑟不得,生知未爲所穫,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見主婢伏於暗陬[34].生曰,“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複行矣!”

  生棄刀負之。奔二三里許,汗流竟體,始人深穀,釋肩令坐,颶一虎來[35].生大駭,欲迎當之,虎已銜女。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

  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

  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36],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爲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歸。登堂如墟[37].天既明,僕媼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又出藥糝其創[38],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勞之。賜之坐,三讓而後隅坐[39].女擧爵如讓賓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40],意欲效楚王女之於臣建[41].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殺身不足酬。所爲非分,懼道雷亟[42],不敢從命。苟憐無室[43],賜婢已過。“一日,女長姊瑤台至,四十許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瑤台命坐,曰:”我千里來,爲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辭。瑤台逗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瑤台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瑤台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44],以罪被滴。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45].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大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歸耳。“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員園委曲,以每其生[46].“女笑曰:”不妨。“既醉,歸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郎歸。君幹理家事畢,妾當自至。“以馬授生,啟扉自出,壁複合矣。

  生騎馬人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煥映矣。先是,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至暮,不歸,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亙。

  賈出經商,又買妾歸,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恒數月不歸。生訊得其故,怒,系馬而入。見舊媼,媼驚伏地。生叱罵久,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遁;既於舍後得之,已自經死。遂使人異歸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47],將訟其霸產占妻之罪。賈不敢複言,收肆西去。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扣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歸。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48],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歡。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則生臥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大怪之。急反告生,則床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

  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產[49],但呼“娘子”。女人,胎即下;擧之,男也,爲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子勿複爾!業多[50],則割愛難矣[51].”自此,婢不複產。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時返其家,往來皆以夜。一日,擕婢去,不複來。生年八十,忽擕老僕夜出,亦不返。

  據《聊齋志異》鑄雪齋抄本

注釋


  [1]自爲族:猶言單丁,當地王族隻此一人。

  [2]風標修潔:儀容俊美漂亮。風標,儀容、儀態。

  [3]灑然:蕭灑的樣子。裙屐少年:指修飾華美而無實學的少年。《魏書,邢巒傳》:“蕭淵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務。”裙屐,據山東省博物館抄本,原作“裙履”。

  [4]鄙不齒數:鄙視他,不把他看作家庭成員。齒,同等並列。

  [5]饈(xīu羞)饌:精美食物。

  [6]脱栗瓢飲:謂飲食粗劣。脱粟,糙米。

  [7]摺稊(tí啼)爲匕(bǐ比):摺斷草莖當筷子。稊,一種似稗的草。

  匕,飯匙,用以取飯;此指筷子。此據青柯亭本,原本作“摺秭”。

  [8]羊臛(hù戶):羊内羹湯。臛,肉羹。

  [9]抵箸:抛箸。

  [10]敗婦顙(sǎng嗓):砸破了妻子的額頭。顙,額。

  [11]拾(shè)級而入:登階而進。

  [12]糜:爛。

  [13]行次:行進間。

  [14]廈屋:大屋。廈,古作“夏”,大的意思。

  [15]要(yāo夭)吠:攔阻吠叫。

  [16]虛誚:意謂誚讓無實際損害。

  [17]左:不當,謬誤。

  [18]作不如程:操作不能完成規定數量。程,程限,限量。

  [19]刵(èr)耳劓(yì義)鼻:割耳割鼻。刵、劓,爲古代割去耳、鼻的刑名。

  [20]敲肘剄趾:敲碎臂肘,砍斷腳趾。到,砍斷。

  [21]給孤園:佛家語,“給孤獨園”之省辭。紛孤獨爲中印度僑薩羅國舍衛城長者,性慈善,好施孤獨,故得此名。這里指收養孤獨鬼魂購處所。

  [22]九幽:地下極深處,銜迷信傳說的陰曹地府。

  [23]咋(zé擇):咬,啃。

  [24]主簿:主理簿籍,即掌管文書檔案。

  [25]舛(chuǎn喘)錯:差錯。

  [26]東海薛侯女:東海,郡名,秦置,楚漢之際也稱郯郡,治所在今山東省郯城,轄境相當令棗莊市一帶。薛侯,古薛國國君。薛,任姓,侯爵,黄帝之後裔奚仲,封於薛,地在今之薛城。見《文獻通考·封建考》。

  [27]相聞:相告。

  [28]錄鬼籍:抄錄鬼魂的名冊。

  [29]引嫌:避嫌。

  [30]齎齎(jìlài古來):持送賞賜。

  [31]差跌:差錯。

  [32]賞給倍於常廪:賞給的東西超過日常薪俸一倍。廪,廪俸。

  [33]謹抑:謹慎自守。

  [34]暗陬(zōu鄒):昏暗的角落。陬,角落。

  [35]飚:疾風。風從虎,此形容虎來迅疾。

  [36]忙遽:慌忙急遽之間。

  [37]墟:廢墟,毁壞殘破之遺址。

  [38]糝(sǎn):撒。

  [39]隅坐:坐於偏坐。《禮記·檀弓上》:“童子隅坐而執燭。”注:“隅坐,不與成人並。”

  [40]附:附着,貼附。

  [41]效楚王女之於臣建:學習楚王女兒季芉與臣下锺建結婚的故事;意

  爲欲下嫁王生。春秋時,楚平王死後,子昭王立,適逢吳國侵犯,攻占郢都:楚國大夫锺建負平王女兒季芉隨昭王出逃,後季芉主動向昭王提出欲嫁锺建,成爲夫婦。見《左傳·定公四年、五年》。

  [42]雷殛:雷轟。

  [43]無室:沒有妻室。

  [44]仙姬:仙女。

  [45]以贖帝譴:以便向上帝贖罪。譴,罪罰。

  [46]勢不能員園委曲,以每其生:意謂不能委曲以貪生。此據山東省博物館抄本,原作“勢不能委曲以共其生”。員園,謂刓團無稜稜角也。《後漢書·孔融傳論》:“大嚴氣正性覆摺而已,豈有員園委曲,以每其生哉!”

  注:“園,即刓字,……謂刓團無稜角也。每,貪也。言寧正直以傾覆摧摺,不能委曲以貪生也。”

  [47]具狀:寫了訴狀。

  [48]宜男相:骨相能生男孩。

  [49]婢忽臨蓐難產:據山東省博物館抄本,原作“婢亦臨藤難產”。

  [50]業多:此指多產。業,佛家語,此指婢女情欲未斷,爲人生子。

  [51]割愛:割斷情愛。

譯文


  沂水縣有個姓王的書生,少年時父母就死了,家里十分貧困。但王生卻是一個高雅修潔、清奇灑脱的美少年。當地有個姓蘭的富翁,見了王生很喜歡,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還答應爲他蓋房子、置田產。王生剛娶妻不久,蘭富翁就去世了。妻子的弟兄們都鄙視王生,從不和他來往。特别是妻子蘭氏,更是傲慢凶悍,常把丈夫當作奴僕使喚。自己吃美味佳餚,讓丈夫吃粗茶淡飯,吃飯時給摺兩根草杆當筷子,這些王生都忍了下來。

  王生十九歲時,去郡里考秀才,結果名落孫山,心里很是懊喪。回到家中,正好妻子不在,鍋里熬着羊肉羹。王生便舀起一碗吃起來。一會兒,蘭氏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劈手就把鍋子端走了。王生十分羞慚,把筷子抛到地上,說:“這種境遇,倒不如死了!”蘭氏怨恨的問王生什麼時候去死,扔過一盤繩子讓他去上弔。王生大怒,將飯碗抛到了蘭氏身上,把頭打破了,自己離家出走。路上仔細想想,萬念俱灰,活着實在是不如死了,便揣着根帶子進入一條深穀中。來到樹叢里,正要選根樹枝系帶子,忽見土崖間微微露出條裙子。瞬間,一個小丫鬟冒出來,看見王生,急忙縮了回去。像影子一樣消失了,土崖上卻沒有一點裂痕。王生心知是妖物,但正要尋死,所以也不害怕,將帶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察看動靜。一會兒,丫鬟又露出半張臉,往外看了一眼,立即縮了回去。王生心想,如能跟着這些鬼物去,倒能享受到死的樂趣,便抓起塊石頭,敲打着土崖說:“地下如能進去,請指條路。我不是尋歡的,是求死的!”很久,沒有動靜。王生又敲着說了一遍。隻聽土崖内有人說道:“想尋死 先回去吧,晚上再來!”話音雖細得像蜂子鳴叫,卻清晰刺耳。王生 答道““好吧!”往回走了走,坐等天黑。

  不長時間,夕陽落山,天空繁星閃爍。土崖間忽然冒出一片高大的府第,兩扇大門靜靜地敞開着。王生一步步登上台階,走了進去。才幾步,見前面横着一條河,波浪洶湧,熱氣蒸騰,像是溫泉。用手試試,水熱得像沸水,不知河有多深。王生懷疑這就是鬼指給他尋死的地方,便一頭紮了進去。熱水浸透幾層衣服,皮膚灼燙得像要爛了一樣。幸虧是浮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在水中游了很久,漸漸能忍受水的熱度,極力掙紮着才爬上河的南岸,所幸全身並沒有燙傷。又往前走了會兒,遠遠望見一座大屋子内透出燈光,便朝着屋子走去。突然一條大狗竄出來,向王生猛撲,一口含住了他的衣服,將襪子撕破了。王生急忙摸起塊石頭打去,狗才稍往後退了退。接着又有一群狗攔路狂叫起來,都像牛犢一樣大。正在危急時刻,一個丫鬟出來將群狗喝退,看着王生說:“尋死的人來?我家娘子可憐你遭受迫害,處境艱難。讓我送你去‘安樂窩’。從此後再沒有苦難了。”便挑着燈,領着王生開了後門,在昏黑的夜幕下往前走去。

  不一會,來到一家,明亮的蠟燭照射着窗戶。丫鬟說:“你自己進去,我回去了!”王生進門四下一看,原來是自己家!急忙返身跑了出來,正碰上蘭氏使喚的一個老媽子,見了王生說:“找了你一整天,又要往哪里去?”拉着王生進入屋内。隻見蘭氏用手帕包着腦門上的傷,笑咪咪地從床上下來迎接,說:“我們做夫妻一年多了,連和你開個玩笑都不知道嗎?我已經知罪了。你隻是受了我一點責備,我可是實打實讓你給打傷了,你也可以稍出口氣了!”從床頭上拿出兩錠金子,塞到王生懷里,說:“以後全家的吃穿,你說了算,行了吧?”王生一語不發,將金子扔到地上,奪門跑了出去,仍想去深穀敲那座府第的大門。來到田野里,那個丫鬟行走緩慢,遠遠地挑着燈還能看得見,王生忙喊叫着追趕,燈停住了。等趕上,丫鬟說:“你又來了!宰負了娘子一片苦心。”王生說:“我想尋死。沒和你商量再求活。娘子是大戶人家,地下也需要人手,我願意做苦役。實在感不到活着有什麼快樂!”丫鬟勸道:“好死不如賴活,你的想法怎麼這樣荒謬啊!我家也沒别的活,隻有淘河、灑掃、喂狗、搬屍,做不到規定數量,就要削下耳朵、割掉鼻子、敲斷小腿、剁去腳趾。你能行嗎?”王生忙回答說:“能行!”又進入後門。王生問道:“剛才說的那些差事都幹些什麼?還要搬屍,哪來那麼多死屍?”丫鬟說:“我家娘子以慈悲爲懷,開了座‘給孤園’,專門收養地下極深處那些無家可歸的冤鬼游魂。鬼魂多得成百上千,每天都有死去的,所以需要背了去埋了。請你去看看。”

  不一會兒,走近一座門,上寫着“給孤園”。進去一看,隻見房屋又多又亂,十分污穢,臭氣薰天。園里的鬼魂看見燈光,紛紛聚集過來,都是些沒腦袋或缺胳膊少腿的,令人不堪入目。王生回過頭來想走開。見一具鬼屍横躺在牆下,近前看看,血肉狼藉。丫鬟說:“才半天沒搬,就被狗啃成這樣。”讓王生把鬼屍背走。王生面有難色,丫鬟見狀,說:“你若辦不到,請仍回你的‘安樂窩’享福。”王生迫不得已,隻得將鬼屍背起來,放到偏僻的地方。王生請丫鬟向娘子求情幹點别的,以免遭受屍污,丫鬟答應。走近一間屋子,丫鬟說:“先坐在這里等着,我進去替你說說。喂狗的活較輕,我替你謀求這個差事,今後可要報答我!”去了剛一會兒,又跑出來,招呼王 生說:“快來,快來!娘子出來了!”王生急忙跟她進去,見大堂上四下里掛着燈籠,一個女郎靠窗坐着,是一個二十來歲的仙女。王生拜伏在階下,女郎命丫鬟扶起來,說:“這是個書生,不能養狗。就讓他住到西屋里,主管簿籍吧!”王生大喜,忙跪下謝恩。女郎又說:“你看上去是個誠樸的人,可好好做事。如有差錯。罪過不小。”王生 連聲答應。

  丫鬟領着他來到西屋,見屋子非常整潔,王生心中很高興,感謝丫鬟,又詢問娘子的家世。丫鬟回答道:“娘子小名叫錦瑟,是東海薛侯的女兒。我叫春燕,早晚有什麼事,就說一聲。”說完便離開了;不一會兒,又抱來衣服和被褥,放到床上。王生興奮終於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天剛明,便起來開始工作,抄錄鬼魂名冊。屬下的僕役,都來參見王生,送了很多酒肉。王生爲了避嫌。將酒肉全部退回。每天兩餐,都是吃的供應飯。錦瑟娘子察知王生廉潔謹慎,特别賜給他儒生巾和漂亮的新衣服。凡有賞賜,都命春燕送去。春燕生得很標致,跟王生熟了後,常常眉目送情。王生假裝糊塗,謹慎地躲避,以免招致罪責。又過了兩年多,錦瑟娘子賞給王生的東西超過日常薪俸一倍,但王生謙謹自守,一如既往。

  一天夜晚,王生剛睡下,聽到内院人聲吵嚷。忙起床提刀出門,見内院一片火光,映紅了天際。跑到院中暗處一看,一群強盜正在搶劫,僕役們驚駭得四散逃竄。一個僕人發現了王生,催促他快跟他逃。王生不肯,將臉上塗黑,緊了緊腰,雜在強盜中高呼:“不要驚嚇了薛娘子!隻蒐掠財物,不要漏下!”這時,強盜們正到處蒐不到錦瑟。王生得知錦瑟還沒被捉到,便暗暗潛入府第後面,一個人尋找。碰到個藏着的老婦人,詢問後才知道錦瑟和春燕都已翻牆逃走,便也跳過牆去,發現錦瑟二人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里。王生說:“這地方怎能藏住人呢?”錦瑟回答道:“我實在走不動了!”王生扔下刀,背起她便跑起來。一直跑了二三里路,累得汗流浹背,才逃進深穀中。將錦瑟放下,讓她坐在地上歇息歇息。忽然,一頭猛虎挾着疾風竄了過來。王生大驚,急忙要攔住它,猛虎已一口叼住了錦瑟。王生緊緊地揪住虎耳朵,極力將自己的胳膊塞到虎口中,以代替錦瑟。老虎發怒,扔下錦瑟,咔吱一聲咬斷了王生的胳膊,斷臂掉在地上,虎才離去了。錦瑟大哭着說:“苦了你了。苦了你了!”王生在急忙中還沒感到疼痛,讓丫鬟從衣服上撕下片布子裹住傷口。錦瑟忙阻止,俯下身子找到那根斷臂,安到斷茬上接好,又包紮起來。東方漸漸發白,天要亮了,三人才慢慢地往回趕來。到家中一看,一片廢墟。天亮後,僕人和婆子們才漸漸會集起來。錦瑟親自到西屋去,探視王生的傷臂,解開繃帶一看,斷臂已經接好,又拿出藥敷到傷口上,才離開了。從此後,錦瑟越發看重王生。讓他享用的所有東西都和自己的一樣。

  王生臂傷痊愈以後,錦瑟在室内擺下酒宴慰勞他。王生來到,賜他坐下;王生再三謙讓,才在一角落坐。錦瑟擧杯勸酒,猶如對待貴賓。過了會兒,錦瑟說:“我的身子已讓你背過,我想效仿過去楚王女和鍾建的故事,但沒有媒人,羞於自薦。”王生恐慌地說:“娘子對我恩重如山,即使舍上這條命也難以報答。剛才娘子講的對我是非分之事,我怕遭雷打,實在不敢從命。如果娘子可憐我沒有妻室,賜一個丫鬟就已經太過了。”錦瑟默然無語。

  一天,錦瑟的大姐瑤台忽然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美人。到了晚上,瑤台叫進王生,讓他坐下,說:“我不遠千里趕來,爲我妹妹主婚,今晚就把她嫁給你。”王生急忙站起來推辭,瑤台立命拿酒來,命兩人喝交杯酒。王生苦苦推謝,瑤台奪過他的酒杯,爲他們二人換盞。王生才伏到地上謝罪,接過錦瑟的酒喝了。瑤台出去後,錦瑟對王生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本是仙姬,因爲有罪被謫。我自願來到地下,收養冤鬼,以將功贖罪。趕上遭天魔劫難,才和你有附體姻緣。所以從遠方請大姐來,一是爲我們主婚;二是讓她代理家務,以便我跟你回去。”王生恭敬地說:“在地下最快樂!我家有悍婦,而且屋子狹窄簡陋。恐怕你受不了委屈。”錦瑟笑着說:“不妨事,兩人歡飲一場,便上床成就了好事。過了幾天,錦瑟對王生說:“陰間聚會時間不可太長,你先回去,料理一下家務,我隨後自己便去。”於是給王生一疋馬騎着,開門出去後,土壁又合上了。

  王生騎馬回到村中,村里的人見了都大爲驚駭。來到家門口,隻見高房大屋,煥然一新。原來,王生打傷蘭氏離家出走後,蘭氏叫來兩個哥哥,想等王生回來痛打一頓報仇。等到天亮也沒回家,兩個哥哥才走了。有人在溝里找到王生的鞋子,懷疑他已經死去。既而一年多沒有音訊。有個姓賈的陝中人,請媒人說通了蘭氏,就在王生的家里娶了她。半年中又修建了好多房子。後來姓賈的外出經商,又買了一個小老婆回來,從此後蘭氏便經常在家吵鬧,賈某也常常是幾個月不回家。王生詢問了實情,大怒,將馬拴住,直奔入内。看見原來的那個老媽子,老媽子驚得忙伏在地上叩頭。王生痛罵一頓,又讓她領着去找蘭氏,蘭氏卻已經跑了。不久,在屋子後面找到了她,她已經上弔自殺了。王生便讓人將屍體送回她的娘家。將那個小妾叫來,見十幾歲年紀,生的還算標致,晚上便收留了她。賈某托村里的人傳話,懇求還他的小老婆,小妾卻哀號着不肯去。王生便寫下訴狀,要告賈某霸占家產,奪人妻子。賈某不敢再要,連忙收了店鋪走了。王生懷疑錦瑟負約,一晚正在和妾喝酒,聽見外面有車馬聲,接着有人敲門,原來是錦瑟來了。錦瑟隻留下春燕,其他人都讓回去了。進入室内,妾行拜見禮,錦瑟端詳了端詳說:“這人有生男之相,可以代我受苦了。”便賜給她華麗的衣服和明珠首飾,妾拜了後收下,立在一邊侍奉。錦瑟拉她坐下,盡情談笑。過了很久,錦瑟說:“我醉了,想睡覺!”妾便辭出,王生也脱鞋上床。妾出門一進入自己的臥室,卻見王生躺在床上,大吃一驚;忙返回原來的屋子窺視,屋里的燈已滅了。此後王生沒有一晚不睡在妾處。一夜,妾起來,偷偷的到錦瑟臥室看看,見錦瑟和王生二人正在談笑,十分驚駭,,忙跑回去告訴王生,床上卻沒人了!天明後,暗暗告訴王生這些奇怪的事,王生自己也不知道,隻覺得有時候睡在錦瑟處,有時又睡在妾處。王生囑咐妾不要宣颺這事。時間長了後,丫鬟也跟王生私通起來,錦瑟仿佛不知道一般。後來,丫鬟忽然難產,嘴里隻叫“娘子”。錦瑟一進去,胎兒馬上就下來了,還是一個男孩。錦瑟接生畢,把孩子遞到丫鬟懷里,笑着說:“奴婢不可再生啦!業障一多,割愛可就難了!”從此後。丫鬟沒再生產。妾生了五個男孩,兩個女孩。錦瑟在王生家住了三十年。其間常常返回老家。來來往往都是在黑夜。一天,帶着丫鬟走了,從此沒再來。錦瑟走後,王生活到八十歲時,忽然帶着一個老僕夜間外出,也一去不複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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