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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12186 次 历史版本 0个 创建者:jinling (2011/7/29 14:41:57)  最新编辑:jinling (2011/7/29 14:41:57)
《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拼音:jiāngshēng dēngyǐng lǐ de qínhuáihé (jiangsheng dengying li de qinhuaihe)
同义词条: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秦淮河
秦淮河

  《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是俞平伯朱自清先生的同題散文。朱自清的《槳聲燈影離得秦淮河》1923年10月11日於溫州作完。俞平伯的《槳聲燈影離得秦淮河》1923年8月22日寫於北京。多年前俞平伯與朱自清同游秦淮河,以《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爲共同的題目,各作散文一篇,以風格不同、各有千秋而傳世,成爲現代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


朱自清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概況

  作品名稱:《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創作年代:現代

  作者:朱自清

  作品體裁:散文

作者簡介

  朱自清(1898-1948),字佩弦,號秋實。生於江蘇省東海縣,因祖父、父親都定居颺州,故又自稱颺州人。1916年中學畢業後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1920年畢業後在江蘇、浙江多所中學教書。在大學學習和中學任教時期開始了新詩創作。1923年發表長詩《毁滅》,影響很大。1925年任清華大學教授,開始創作散文並致力於古典文學的研究。1928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背影》,成了著名散文作家。1931年留學英國,1932年回國,仍在清華大學任教並兼任中國文學系主任。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南下任西南聯大教授。1946年回北京清華大學舊居,1948年8月12日病逝。

原文

朱自清
朱自清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我們僱了一隻“七板子”,在夕陽已去,皎月方來的時候,便下了船。於是槳聲汩——汩,我們開始領略那晃盪着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頤和園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颺州瘦西湖的船也好。這幾處的船不是覺着笨,就是覺着簡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韻,如秦淮河的船一樣。秦淮河的船約略可分爲兩種:一是大船;二是小船,就是所謂“七板子”。大船艙口闊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陳設着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涼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里映着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紋,也頗悦人目。“七板子”規模雖不及大船,但那淡藍色的欄幹,空敞的艙,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處卻在它的艙前。艙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頂,兩邊用疏疏的欄幹支着。里面通常放着兩張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談天,可以望遠,可以顧盼兩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這個,便在小船上更覺清雋罷了。艙前的頂下,一律懸着燈彩;燈的多少,明暗,彩蘇的精粗,豔晦,是不一的。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彩。這燈彩實在是最能鉤人的東西。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里映出那輻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里,聽着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隻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豔蹟,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里所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仿佛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我們終於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麗過於他處,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實在是許多歷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我們初上船的時候,天色還未斷黑,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的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紙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燈火明時,陰陰的變爲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着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我們坐在艙前,因了那隆起的頂棚,仿佛總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於是飄飄然如禦風而行的我們,看着那些自在的灣泊着的船,船里走馬燈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遠了,又像在霧里看花,盡朦朦朧朧的。這時我們已過了利涉橋,望見東關頭了。沿路聽見斷續的歌聲:有從沿河的妓樓飄來的,有從河上船里度來的。我們明知那些歌聲,隻是些因襲的言詞,從生澀的歌喉里機械的發出來的;但它們經了夏夜的微風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嫋娜着到我們耳邊的時候,已經不單是她們的歌聲,而混着微風和河水的密語了。於是我們不得不被牽惹着,震撼着,相與浮沉於這歌聲里了。從東關頭轉灣,不久就到大中橋。大中橋共有三個橋拱,都很闊大,儼然是三座門兒;使我們覺得我們的船和船里的我們,在橋下過去時,真是太無顏色了。橋磚是深褐色,表明它的歷史的長久;但都完好無缺,令人太息於古昔工程的堅美。橋上兩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間應該有街路?這些房子都破舊了,多年煙熏的蹟,遮沒了當年的美麗。我想象秦淮河的極盛時,在這樣宏闊的橋上,特地蓋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麗麗的;晚間必然是燈火通明的。現在卻隻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橋上造着房子,畢竟使我們多少可以想見往日的繁華;這也慰情聊勝無了。過了大中橋,便到了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河;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内兩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着藍蔚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鬱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着無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暈着的燈光,縱横着的畫舫,悠颺着的笛韻,夾着那吱吱的胡琴聲,終於使我們認識綠如茵陳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覺夜來的獨遲些;從清清的水影里,我們感到的隻是薄薄的夜——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橋外,本來還有一座複成橋,是船夫口中的我們的游蹤盡處,或也是秦淮河繁華的盡處了。我的腳曾踏過複成橋的脊,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但是兩次游秦淮河,卻都不曾見着複成橋的面;明知總在前途的,卻常覺得有些虛無縹緲似的。我想,不見倒也好。這時正 是盛夏。我們下船後,借着新生的晚涼和河上的微風,暑氣已漸漸銷散;到了此地,豁然開 朗,身子頓然輕了——習習的清風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這便又感到了一縷新涼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沒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熱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卻盡是這樣冷冷地綠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聲的擾擾,總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盡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着。我們出了大中橋,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將船劃到一旁,停了槳由它宕着。他以爲那里正是繁華的極點,再過去就是荒涼了;所以讓我們多多賞鑒一會兒。他自己卻靜靜的蹲着。他是看慣這光景的了,大約隻是一個無可無不可。這無可無不 可,無論是升的沉的,總之,都比我們高了。

  那時河里鬧熱極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來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邊,我們的船自然也夾在其中。因爲這邊略略的擠,便覺得那邊十分的疏了。在每一隻船從那邊過去時,我們能畫出它的輕輕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們的心上;這顯着是空,且顯着是靜了。那時處處都是歌聲和淒厲的胡琴聲,圓潤的喉嚨,確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澀的,尖脆的調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覺,也正可快我們的意。況且多少隔開些兒聽着,因爲想象與渴慕的做美,總覺更有滋味;而競發的喧囂,抑颺的不齊,遠近的雜遝,和樂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諧音,也使我們無所適從,如隨着大風而走。這實在因爲我們的心枯澀久了,變爲脆弱;故偶然潤澤一下,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確也膩人。即如船里的人面,無論是和我們一堆兒泊着的,無論是從我們眼前過去的,總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張圓了眼睛,揩淨了眥垢,也是枉然。這真夠人想呢。在我們停泊的地方,燈光原是紛然的;不過這些燈光都是黄而有暈的。黄已經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暈,便更不成了。燈愈多,暈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錯里,秦淮河仿佛籠上了一團光霧。光芒與霧氣騰騰的暈着,什麼都隻剩了輪廓了;所以人面的詳細的曲線,便消失於我們的眼底了。但燈光究竟奪不了那邊的月色;燈光是渾的,月色是清的,在渾沌的燈光里,滲入了一派清輝,卻真是奇蹟!那晚月兒已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的上了柳梢頭。天是藍得可愛,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兒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楊樹,淡淡的影在水里搖曳着。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着,挽着;又像是月兒披着的發。而月兒偶然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岸上另有幾株不知名的老樹,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來,卻又儼然是精神矍鑠的 老人。遠處——快到天際線了,才有一兩片白雲,亮得現出異彩,像美麗的貝殼一般。白雲下便是黑黑的一帶輪廓;是一條隨意畫的不規則的曲線。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風味大異了。但燈與月竟能並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纏綿的月,燈射着渺渺的靈輝;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

  這時卻遇着了難解的糾紛。秦淮河上原有一種歌妓,是以歌爲業的。從前都在茶舫上, 唱些大曲之類。每日午後一時起;什麼時候止,卻忘記了。晚上照樣也有一回。也在黄暈的燈光里。我從前過南京時,曾隨着朋友去聽過兩次。因爲茶舫里的人臉太多了,覺得不大適 意,終於聽不出所以然。前年聽說歌妓被取締了,不知怎的,頗涉想了幾次——卻想不出什 麼。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覺得頗是寂寥,令我無端的悵悵了。不料她們卻仍在 秦淮河里掙紮着,不料她們竟會糾纏到我們,我於是很張皇了。她們也乘着“七板子”,她 們總是坐在艙前的。艙前點着石油汽燈,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纖毫畢見了— —引誘客人們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艙里躲着樂工等人,映着汽燈的餘輝蠕動着;他們是永遠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約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們的船就在大中橋外往來不息的兜生意。無論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來兜攬的。這都是我後來推想出來的。那晚不知怎樣,忽然輪着我們的船了。我們的船好好的停着,一隻歌舫劃向我們來的;漸漸和我們的船並着了。鑠鑠的燈光逼得我們皺起了眉頭;我們的風塵色全給它托出來了,這使我踧踖不安了。那時一個夥計跨過船來,拿着攤開的歌摺,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說,“點幾出吧”!他跨過來的時候,我們船上似乎有許多眼光跟着。同時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許多眼睛炯炯的向我們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裝出大方的樣子,向歌妓們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強將那歌摺翻了一翻,卻不曾看清了幾個字;便趕緊遞還那夥計,一面不好意思地說,“不要,我們……不要。”他便塞給平伯。平伯掉轉頭去,搖手說,“不要!”那人還膩着不走。平伯又回過臉來,搖着頭道,“不要!”於是那人重到我處。我窘着再拒絕了他。他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釋了重負一般。我們就開始自白了。

  我說我受了道德律的壓迫,拒絕了她們;心里似乎很抱歉的。這所謂抱歉,一面對於她們,一面對於我自己。她們於我們雖然沒有很奢的希望;但總有些希望的。我們拒絕了她們,無論理由如何充足,卻使她們的希望受了傷;這總有幾分不做美了。這是我覺得很悵悵的。至於我自己,更有一種不足之感。我這時被四面的歌聲誘惑了,降服了;但是遠遠的,遠遠的歌聲總仿佛隔着重衣搔癢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癢處。我於是憧憬着貼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劃來時,我的憧憬,變爲盼望;我固執的盼望着,有如饑渴。雖然從淺薄的經驗里,也能夠推知,那貼耳的歌聲,將剝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個平常的人像我的,誰願憑了理性之力去醜化未來呢?我寧願自己騙着了。不過我的社會感性是很敏銳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鏡,而我的感情卻終於被它壓服着,我於是有所顧忌了,尤其是在眾目昭彰的時候。道德律的力,本來是民眾賦予的;在民眾的面前,自然更顯出它的威嚴了。我這時一面盼望,一面卻感到了兩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義上,接近妓者總算一種不正當的行爲;二,妓是一種不健全的職業,我們對於她們,應有哀矜勿喜之心,不應賞玩的去聽她們的歌。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兩種思想在我心里最爲旺盛。她們暫時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絕。那時的心實在異常狀態中,覺得頗是昏亂。歌舫去了,暫時寧靖之後,我的思緒又如潮湧了。兩個相反的意思在我心頭往複:賣歌和賣淫不同,聽歌和狎妓不同,又幹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們既被逼的以歌爲業,她們的歌必無藝術味的;況她們的身世,我們究竟該同情的。所以拒絕倒也是正辦。但這些意思終於不曾撇開我的聽歌的盼望。它力量異常堅強;它總想將别的思緒踏在腳下。從這重重的爭鬥里,我感到了濃厚的不足之感。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盤鏇不安,起坐都不安寧了。唉!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平伯呢,卻與我不同。他引周啟明先生的詩,“因爲我有妻子,所以我愛一切的女人,因爲我有子女,所以我愛一切的孩子。”①他的意思可以見了。他因爲推及的同情,愛着那些歌妓,並且尊重着她們,所以拒絕了她們。在這種情形下,他自然以爲聽歌是對於她們的一種侮辱。但他也是想聽歌的,雖然不和我一樣,所以在他的心中,當然也有一番小小的爭鬥;爭鬥的結果,是同情勝了。至於道德律,在他是沒有什麼的;因爲他很有蔑視一切的傾向,民眾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覺着的。這時他的心意的活動比較簡單,又比較松弱,故事後還怡然自若;我卻不能了。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們談話中間,又來了兩隻歌舫。夥計照前一樣的請我們點戲,我們照前一樣的拒絕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豔的夜景也爲之減色。船夫大約因爲要趕第二趟生意,催着我們回去;我們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我們漸漸和那些暈黄的燈光遠了,隻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隨着我們的歸舟。我們的船竟沒個伴兒,秦淮河的夜正長哩!到大中橋近處,才遇着一隻來船。這是一隻載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船頭上坐着一個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調子。她唱得響亮而 圓轉;當她的船箭一般駛過去時,餘音還嫋嫋的在我們耳際,使我們傾聽而向往。想不到在 弩末的游蹤里,還能領略到這樣的清歌!這時船過大中橋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張着巨口,要將我們的船吞了下去,我們回顧那渺渺的黄光,不勝依戀之情;我們感到了寂寞了! 這一段地方夜色甚濃,又有兩頭的燈火招邀着;橋外的燈火不用說了,過了橋另有東關頭疏 疏的燈火。我們忽然仰頭看見依人的素月,不覺深悔歸來之早了!走過東關頭,有一兩隻大 船灣泊着,又有幾隻船向我們來着。囂囂的一陣歌聲人語,仿佛笑我們無伴的孤舟哩。東關 頭轉灣,河上的夜色更濃了;臨水的妓樓上,時時從簾縫里射出一線一線的燈光;仿佛黑暗 從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們默然的對着,靜聽那汩——汩的槳聲,幾乎要入睡了;朦朧里卻 溫尋着適才的繁華的餘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靜里愈顯活躍了!這時我們都有了不足之感,而 我的更其濃厚。我們卻隻不願回去,於是隻能由懊悔而悵惘了。船里便滿載着悵惘了。直到 利涉橋下,微微嘈雜的人聲,才使我豁然一驚;那光景卻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開了 窗戶,里面亮着晃晃的電燈,電燈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摺,閃閃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 的臂膊。我們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搖籃里一樣,倦了的我們便又入夢了。那電燈 下的人物,隻覺像螞蟻一般,更不去縈念。這是最後的夢;可惜是最短的夢!黑暗重複落在 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我們的夢醒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里充滿了幻滅的情思。

  1923年10月11日作完,於溫州。

  注:①原詩是:“我爲了自己的兒女才愛小孩子,爲了自己的妻才愛女人。”見《雪朝》第四十八頁。

賞析

秦淮河夜景
秦淮河夜景
  “紙醉金迷” 、“六朝金粉”的秦淮河,隨着歷史長河的流淌而逐漸失去了昔日風韻,朱自清“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以濃墨重彩爲它猛繪一筆,再次展現了濃裝豔麗秦淮河的風采。

  朱自清成名作《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記叙夏夜泛舟秦淮河的見聞感受,作者在聲光色彩的協奏中,敏銳地捕捉到了秦淮河不同時地、不同情境中的綽約風姿,引發人思古之幽情。富有詩情畫意是文章的最大特色,秦淮河在作者筆下如詩、如畫、如夢一般。奇異的“七板子”船,足以讓人發幽思之情;溫柔飄香的綠水,仿佛六朝金粉所凝;飄渺的歌聲,似是微風和河水的密語……平淡中見神奇,意味雋永,有詩的意境,畫的境界,正是文中有畫,畫中有文。作者的筆觸是細致的,描繪秦淮河風光時,不求氣勢豪放,而以精巧展現美,具體細膩地描繪秦淮河的秀麗安逸,充分體現了作者細致的描寫手法。船隻、綠水、燈光、月光、大中橋、歌聲……種種景物,作者抓住其光、形、色、味,細細描繪,卻是明麗中不見雕琢,淡雅而不俗氣,使得秦淮河在水、燈、月交相輝映。 歷史是秦淮河的養料,可以說歷史成就了秦淮河,沒有歷史的秦淮河失去了一切意義。 作者從現實走進歷史回憶,從形態與神態兩方面喚醒了秦淮河。“艙前的頂下,一律懸着燈彩;燈的多少,明暗,彩蘇的精粗,豔晦,是不一的。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彩。這燈彩實在是最能鉤人的東西。”“在這薄靄和微漪里,聽着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隻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豔蹟,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里所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仿佛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作者由燈開始堕入歷史,模模糊糊中、恍惚中,是許多歷史的影象使然了:行走的船隻,霧里看花,盡是飄飄然,朦朦朧朧;飄渺的歌聲,似幻似真……作者借助對歷史影象緬懷,將秦淮河寫得虛虛實實、朦朦朧朧,讓人陶醉,令人神往。

  作者原本着力於秦淮河的自然景觀,卻以歌妓的出現淡化了自然和他的審美情趣。作者把自己當時那種想聽歌,卻又礙於道德律的束縛,一心想超越現實,但又不能忘卻現實的矛盾心情剖析得淋漓盡致,真實具體,那種情真意卻,給予讀者極大的感染力,而意蘊深厚自然。爲夢中回到現實,做好了鋪墊。總的來說,《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這篇文章明顯地體現了朱自清散文慎密、細致的特色。朱自清在描繪秦淮河的景色時,將自然景色、歷史影象、真實情感融會起來,洋溢着一股真摯深沉而又細膩的感情,給人以眷戀思慕、追懷的感受。文中展現了一幅令人緬懷的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影。

俞平伯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概況

俞平伯
俞平伯
  作品名稱: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創作年代:現代

  作者:俞平伯

  作品體裁:散文

作者簡介

  俞平伯(1900-1990),古典文學研究家,紅學家、詩人、作家。浙江德清人。1919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先後在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校任教多年。1952年起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主要作品有:紅學研究著作《紅樓夢研究》,詩集《冬夜》、《古槐書屋間》,散文集《燕知草》、《雜拌兒》等。在古典詩詞研究方面,著有《讀詞偶得》、《清真詞釋》、《讀詩劄記》等重要著作。

原文

  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當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

  在茶店里吃了一盤豆腐幹絲,兩個燒餅之後,以歪歪的腳步踅上夫子廟前停泊着的畫舫,就懶洋洋躺到藤椅上去了。好鬱蒸的江南,傍晚也還是熱的。“快開船罷!”槳聲響了。

  小的燈舫初次在河中盪漾;於我,情景是頗朦朧,滋味是怪羞澀的。我要錯認它作七里的山塘;可是,河房里明窗洞啟,映着玲瓏入畫的曲欄幹,頓然省得身在何處了。佩弦呢,他已是重來,很應當消釋一些迷惘的。但看他太頻繁地搖着我的黑紙扇。胖子是這個樣怯熱的嗎?

  又早是夕陽西下,河上妝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姊妹們所薰染的嗎?還是勻得她們臉上的殘脂呢?寂寂的河水,隨雙槳打它,終是沒言語。密匝匝的綺恨逐老去的年華,已都如蜜餳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窩里,連嗚咽也將嫌它多事,更哪里論到哀嘶。心頭,宛轉的淒懷;口内,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在利涉橋邊買了一匣煙,盪過東關頭,漸盪出大中橋了。船兒悄悄地穿出連環着的三個壯闊的涵洞,青溪夏夜的韶華已如巨幅的畫豁然而抖落。哦!淒厲而繁的弦索,顫岔而澀的歌喉,雜着嚇哈的笑語聲,劈拍的竹牌響,更能把諸樓船上的華燈彩繪,顯出火樣的鮮明,火樣的溫煦了。小船兒載着我們,在大船縫里擠着,挨着,抹着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

  既踏進所謂“六朝金粉氣”的銷金鍋,誰不笑笑呢!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說,且舒了惻惻的情懷,暫且學着,姑且學着我們平時認爲在醉里夢里的他們的憨癡笑語。看!初上的燈兒們一點點掠剪柔膩的波心,梭織地往來,把河水都皴得微明了。紙薄的心旌,我的,盡無休息地跟着它們飄盪,以致於怦怦而内熱。這還好說什麼的!如此說,誘惑是誠然有的,且於我已留下不易磨滅的印記。至於對榻的那一位先生,自認曾經一度擺脱了糾纏的他,其辨解又在何處?這實在非我所知。

  我們,醉不以澀味的酒,以微漾着,輕暈着的夜的風華。不是什麼欣悦,不是什麼慰藉,隻感到一種怪陌生,怪異樣的朦朧。朦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個如花的笑--這麼淡,那麼淡的倩笑。淡到已不可說,已不可擬,且已不可想;但我們終久是眩暈在它離合的神光之下的。我們沒法使人信它是有,我們不信它是沒有。勉強哲學地說,這或近於佛家的所謂“空”,既不當魯莽說它是“無”,也不能徑直說它是“有”。或者說“有”是有的,隻因無可比擬形容那“有”的光景;故從表面看,與“沒有”似不生分别。若定要我再說得具體些:譬如東風初勁時,直上高翔的紙鳶,牽線的那人兒自然遠得很了,知她是哪一家呢?但憑那鳶尾一縷飄綿的彩線,便容易揣知下面的人寰中,必有微紅的一雙素手,卷起輕綃的廣袖,牢擔荷小紙鳶兒的命根的。飄翔豈不是東風的力,又豈不是紙鳶的含德;但其根株卻將另有所寄。請問,這和紙鳶的省悟與否有何關係?故我們不能認笑是非有,也不能認朦朧即是笑。我們定應當如此說,朦朧里胎孕着一個如花的幻笑,和朦朧又互相混融着的;因它本來是淡極了,淡極了這麼一個。

  漫題那些紛煩的話,船兒已將泊在燈火的叢中去了。對岸有盞跳動的汽油燈,佩弦便硬說它遠不如微黄的燈火。我簡直沒法和他分證那是非。

  時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槳,向燈影的密流里横沖直撞。冷靜孤獨的油燈映見黯淡久的畫船頭上,秦淮河姑娘們的靚妝。茉莉的香,白蘭花的香,脂粉的香,紗衣裳的香……微波泛濫出甜的暗香,隨着她們那些船兒盪,隨着我們這船兒盪,隨着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兒盪。有的互相笑語,有的默然不響,有的襯着胡琴亮着嗓子唱。一個,三兩個,五六七個,比肩坐在船頭的兩旁,也無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兒葬在我們的心上--太過火了,不至於罷,早消失在我們的眼皮上。誰都是這樣急忙忙的打着槳,誰都是這樣向燈影的密流里沖着撞;又何況久沉淪的她們,又何況飄泊慣的我們倆。當時淺淺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悵;老實說,咱們萍泛的綺思不過如此而已,至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且别講,你且别想!這無非是夢中的電光,這無非是無明的幻相,這無非是以零星的火種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戲的咱們,散了場一個樣,然而,上場鑼,下場鑼,天天忙,人人忙。看!嚇!載送女郎的艇子才過去,貨郎擔的小船不是又來了?一盞小煤油燈,一艙的什物,他也忙得來象手里的搖鈴,這樣丁冬而郎當。

  楊枝綠影下有條華燈璀璨的彩舫在那邊停泊。我們那船不禁也依傍短柳的腰肢,欹側地歇了。游客們的大船,歌女們的艇子,靠着。唱的拉着嗓子;聽的歪着頭,斜着眼,有的甚至於跳過她們的船頭。如那時有嚴重些的聲音,必然說:“這哪里是什麼旖旎風光!”咱們真是不知道,隻模糊地覺着在秦淮河船上板起方正的臉是怪不好意思的。咱們本是在旅館里,爲什麼不早早入睡,掂着牙兒,領略那“臥後清宵細細長”;而偏這樣急急忙忙跑到河上來無聊浪盪?還說那時的話,從楊柳枝的亂鬢里所得的境界,照規矩,外帶三分風華的。況且今宵此地,動盪着有燈火的明姿。況且今宵此地,又是圓月欲缺未缺,欲上未上的黄昏時候。叮當的小鑼,伊軋的胡琴,沉填的大鼓……弦吹聲騰沸遍了三里的秦淮河。喳喳嚷嚷的一片,分不出誰是誰,分不出那兒是那兒,隻有整個的繁喧來把我們包填。仿佛都搶着說笑,這兒夜夜盡是如此的,不過初上城的鄉下老是第一次呢。真是鄉下人,真是第一次。

  穿花蝴蝶樣的小艇子多到不和我們相幹。貨郎擔式的船,曾以一瓶汽水之故而攏近來,這是真的。至於她們呢,即使偶然燈影相偎而切掠過去,也無非瞧見我們微紅的臉罷了,不見得有什麼别的。可是,誇口早哩!--來了,竟向我們來了!不但是近,且攏着了。船頭傍着,船尾也傍着;這不但是攏着,且並着了。廝並着倒還不很要緊,且有人撲冬地跨上我們的船頭了。這豈不大吃一驚!幸而來的不是姑娘們,還好。(她們正冷冰冰地在那船頭上。)來人年紀並不大,神氣倒怪狡猾,把一扣破爛的手摺,攤在我們眼前,讓細瞧那些戲目,好好兒點個唱。他說:“先生,這是小意思。”諸君,讀者,怎麼辦?

  好,自命爲超然派的來看榜樣!兩船挨着,燈光愈皎,見佩弦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時的我是否也這樣?這當轉問他。(我希望我的鏡子不要過於給我下不去。)老是紅着臉終久不能打發人家走路的,所以想個法子在當時是很必要。說來也好笑,我的老調是一味的默,或幹脆說個“不”,或者搖搖頭,擺擺手表示“決不”。如今都已使盡了。佩弦便進了一步,他嫌我的方術太冷漠了,又未必中用,擺脱糾纏的正當道路惟有辯解。好嗎!聽他說:“你不知道?這事我們是不能做的。”這是諸辯解中最簡潔,最漂亮的一個。可惜他所說的“不知道?”來人倒真有些“不知道!”辜負了這二十分聰明的反語。他想得有理由,你們爲什麼不能做這事呢?因這“爲什麼?”佩弦又有進一層的曲解。那知道更壞事,竟隻博得那些船上人的一哂而去。他們平常雖不以聰明名家,但今晚卻又怪聰明,如洞徹我們的肺肝一樣的。這故事即我情願講給諸君聽,怕有人未必願意哩。“算了罷,就是這樣算了罷;”恕我不再寫下了,以外的讓他自己說。

  叙述隻是如此,其實那時連翩而來的,我記得至少也有三五次。我們把它們一個一個的打發走路。但走的是走了,來的還正來。我們可以使它們走,我們不能禁止它們來。我們雖不輕被搖撼,但已有一點杌隉了。況且小艇上總載去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輕蔑,在槳聲里仿佛狠狠地說,“都是呆子,都是吝嗇鬼!”還有我們的船家(姑娘們賣個唱,他可以賺幾個子的傭金。)眼看她們一個一個的去遠了,呆呆的蹲踞着,怪無聊賴似的。碰着了這種外緣,無怒亦無哀,惟有一種情意的緊張,使我們從頹弛中體會出掙紮來。這味道倒許很真切的,隻恐怕不易爲倦鴉似的人們所喜。

  曾游過秦淮河的到底乖些。佩弦告船家:“我們多給你酒錢,把船搖開,别讓他們來嚕蘇。”自此以後,槳聲複響,還我以平靜了,我們倆又漸漸無拘無束舒服起來,又滔滔不斷地來談談方才的經過。今兒是算怎麼一回事?我們齊聲說,欲的胎動無可疑的。正如水見波痕輕婉已極,與未波時究不相類。微醉的我們,洪醉的他們,深淺雖不同,卻同爲一醉。接着來了第二問,既自認有欲的微炎,爲什麼艇子來時又羞澀地躲了呢?在這兒,答語參差着。佩弦說他的是一種暗味的道德意味,我說是一種似較深沉的眷愛。我隻背誦豈君的幾句詩給佩弦聽,望他曲喻我的心胸。可恨他今天似乎有些發鈍,反而追着問我。

  前面已是複成橋。青溪之東,暗碧的樹梢上面微耀着一桁的清光。我們的船就縛在枯柳樁邊待月。其時河心里晃盪着的,河岸頭歇泊着的各式燈船,望去,少說點也有十廿來隻。惟不覺繁喧,隻添我們以幽甜。雖同是燈船,雖同是秦淮,雖同是我們;卻是燈影淡了,河水靜了,我們倦了,--況且月兒將上了。燈影里的昏黄,和月下燈影里的昏黄原是不相似的,又何況入倦的眼中所見的昏黄呢。燈光所以映她的穠姿,月華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騰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餳澀的眼波供養她的遲暮。必如此,才會有圓足的醉,圓足的戀,圓足的頹弛,成熟了我們的心田。

  猶未下弦,一丸鵝蛋似的月,被纖柔的雲絲們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冉冉地行來,冷冷地照着秦淮。我們已打槳而徐歸了。歸途的感念,這一個黄昏里,心和境的交縈互染,其繁密殊超我們的言說。主心主物的哲思,依我外行人看,實在把事情說得太嫌簡單,太嫌容易,太嫌分明了。實有的隻是渾然之感。就論這一次秦淮夜泛罷,從來處來,從去處去,分析其間的成因自然亦是可能;不過求得圓滿足盡的解析,使片段的因子們合攏來代替刹那間所體驗的實有,這個我覺得有點不可能,至少於現在的我們是如此的。凡上所叙,請讀者們隻看作我歸來後,回憶中所偶然留下的千百分之一二,微薄的殘影。若所謂“當時之感”,我決不敢望諸君能在此中窺得。即我自己雖正在這兒執筆構思,實在也無從重新體驗出那時的情景。說老實話,我所有的隻是憶。我告諸君的隻是憶中的秦淮夜泛。至於說到那“當時之感”,這應當去請教當時的我。而他久飛升了,無所存在。

  ……

  涼月涼風之下,我們背着秦淮河走去,悄默是當然的事了。如回頭,河中的繁燈想定是依然。我們卻早已走得遠,“燈火未闌人散”;佩弦,諸君,我記得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將分手時的前夜。

  一九二三,八,二二,北京。

賞析

  此作,1923年8月22日寫於北京,選自《雜拌兒》。多年前,俞平伯與朱自清同游秦淮河,以《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爲共同的題目,各作散文一篇,以風格不同、各有千秋而傳世,成爲現代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

  南京秦淮河,它那旖旎的風光,尤其是它那蘊含曆代興亡的史蹟,曆來就是許多騷人墨客歌詠憑弔的場所。唐代著名詩人杜牧《泊秦淮》,就是其中膾炙人口的名篇。詩中說:“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把對秦淮美景的抒寫與對時局的深沉感慨結合了起來。到了清代,孔尚任作傳奇《桃花扇》,更是極寫秦淮河笙歌繁華的氣象和國破家亡的慘景。因此人們神往秦淮河,正如朱自清文中所說的那樣,不僅是因爲它那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美景,是有許多歷史的影象使然了。

  這兩篇散文寫於“五四”革命風潮剛剛過去三四年的時候。當時,隨着革命的深入,“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統一戰線進一步分化,“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比之“五四”當時來,整個文化領域顯得比較冷落。由於新的革命高潮還沒有到來,一些知識分子感到前途茫茫,正如茅盾所指出的那樣:“到了‘五卅’的前夜爲止,苦悶仿徨的空氣支配了整個文壇,即使外形上有冷觀苦笑與要求享樂和麻醉的分别,但内心是同一苦悶彷徨。走向十字街頭的當時的文壇隻在十字街頭徘徊。”(《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一集》)這兩篇同題散文當可印證這一點。文章中表現出,無論是俞平伯還是朱自清,由於他們都困縛在知識分子的狹小天地里,因而他們也就不可能從秦淮河的歷史和現狀里,發掘出更有積極意義的思想來。他們也有所不滿,有所追求,但是又感到十分迷惘,因而文中就都有着一種悵惘之感。他們不掩飾自己思想上的苦悶。朱自清寫道:“這實在是因爲我們的心枯澀久了,變爲脆弱;故偶然潤澤一下,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俞平伯則寫道:“其實同被因襲的癣趣所沉浸。”他們都有着一種精神的渴求,想借秦淮之游來滋潤心靈的幹枯,慰藉一下寂寞的靈魂,這里多少還回盪着一點“五四”時期個性解放的呼聲,雖則這呼聲是那麼輕微。但是山水聲色之樂,不能解除他們精神上的苦悶,他們也不能像古代一些文人那樣放浪形骸,因而在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河上,他們處處顯得拘謹,顯得與環境很不協調。結果是乘興而去,惆悵而歸。

  但是在大致相同的思想境界中,又體現出他們不同的地方。在如畫的美景中,朱自清抒發的是難以消受或不堪消受的心境,對那怡人娛目的美景和粗率不拘的歌聲,有着一種熱切的依戀,感情上比較強烈,而這一切,寫來又是那麼樸直,不加文飾,更表露作者樸實誠懇的性格。有人說朱自清是“文如其人”。他的“風華從樸素出來,幽默從忠厚出來,腴厚從平淡出來”,這是很中肯的評論。而俞平伯作文,喜歡在抒情寫景之中,闡發所謂“主心主物的哲思”,置身在秦淮河這所謂“六朝金粉”的銷金窟里,他雖則被這“輕暈着的夜的風華”所陶醉,但是所感到的“不是什麼欣悦,不是什麼慰藉;隻感到一種怪陌生,與怪樣的朦朧。”“我們無法使人信它是有,我們不信它是沒有,勉強哲學地說,在或近於佛家的所謂‘空’”。比之朱自清的熱切依戀之情來,俞平伯表現得冷靜、理智,他在文章中極力要造成一種空靈、朦朧的意境,就像水中月、鏡中花似的,使人捉摸不定。因而文中有些段落,不僅有一種淡淡的苦澀之感,而且使讀者感到有些玄妙。

  人們常常說,現實生活是豐富多彩的,因而文學作品的題材應該多樣化,這樣才能反映生活的真實面貌,文藝也才能百花齊放。這些是很對的,但是,如果讀者深入一步考察的話,還會發現,即使是同樣的題材,在有才能的作家的筆下,由於不同的風格和流派,甚至由於不同的性格和氣質,也會有各種各樣的表現手法,使同一題材的作品,呈現不同的風貌。一樣的燈彩月影,一樣的歌吹泛舟,在朱自清和俞平伯的筆下,寫得卻是各呈異彩。俞平伯是首次來到秦淮河上,朱自清則是重游,因此,那文章一開頭,就大爲不同。“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這突如其來的兩句,一下子就把這位初來者的欣悦並略帶驚奇的心情勾勒出來了。而那位重游者,在文章的開頭,卻隻是比較平直的段交代:“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朱自清善於把自己的真情實感,通過平易的叙述表達出來,筆致簡練,樸素親切。俞平伯寫散文追求一種“獨特的風致”,遣詞造句方面,他吸收了明人小品的某些長處,比較古樸、凝練。在整個格局方面,他又喜歡在細膩柔婉的描寫中,插入一些哲理的分析,因此他的散文,就有着一種情與思、熱與冷的結合。雖則有些地方顯得比較繁縟,但也不乏機智的富有情味的描寫,比如“小船兒載着我們,在大船縫里擠着,挨着,抹着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這“擠着”、“挨着”、“抹着”,很有生活實感,寫出了秦淮河上一派喧嘩景象。特别是“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燈火”,更有哲理的意味。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之間有着有形或無形的聯繫。坐在小船上看風光,殊不知這一葉小舟本身也是河上的風光,每一個賞燈玩景之人,都成了秦淮河風光的組成部分。在這里,情與思是有機地交融在一起了。同是寫船出大中橋,來到秦淮河最爲繁華的地方,朱自清寫來從容舒徐,在俞平伯筆下,卻是奇峰突起:“船兒俏俏地穿出連環着的三個壯闊的涵洞,青豁夏夜的韶華已如巨幅的畫豁然而抖落。哦!淒厲而繁的弦索,顫岔而澀的歌喉,雜着嚇哈的笑語聲,劈拍的竹牌響,更能把諸樓船上的華燈彩繪,顯出火樣的鮮明,火樣的溫煦了。”色彩更爲濃烈,更突顯出這位初來者的驚奇與欣喜。

  俞平伯是諳熟古典小說詞曲的,因此在這篇散文中,隨處可見他在這方面的功力。他把這些文藝樣式的用詞融匯在一起,並不顯得突兀或錯雜,反而增添了文章的生氣和豐采。比如“今天的一晚,且默了滔滔的言說,且舒了惻惻的情懷,暫且學着,姑且學着我們平時認爲在醉里夢里的他們的憨癡笑話。”這一段頗像古典詞曲的句式,用在這兒,卻也顯得自然而風趣。“時有小小的艇子急忙忙打槳,向燈影的密流里横沖直撞。冷靜孤獨的油燈映見黯淡久的畫船頭上,秦淮河姑娘們的靚妝。茉莉的香,白蘭花的香,脂粉的香,紗衣裳的香……微波泛濫出甜的暗香,隨着她們那些船兒盪,隨着我們這船兒盪,隨着大大小小一切的船兒盪。有的互相笑語,有的默默不響,有的襯着胡琴亮着嗓子唱。一個,三兩個,五六七個,比肩坐在船頭的兩旁,也無非多添些淡薄的影兒葬在我們的心上——太過火了,不至於罷,早消失在我們的眼皮上。不過同是些女人們,你能認識那一個面龐?誰都是這樣急忙忙的打着槳,誰都是這樣向燈影的密流里沖着撞;又何況久沉淪的她們,又何況飄泊慣的我們倆。當時淺淺的醉,今朝空空的惆悵;老實說,咱們萍泛的綺思不過如此而已,至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且别講,你且别想!這無非是夢中的電光,這無非是無明的幻相,這無非是以零星的火種微炎在大欲的根苗上。扮戲的咱們,散了場一個樣,然而,上場鑼,下場鑼,天天忙,人人忙。看!嚇!載送女郎的艇子才過去,貨郎旦的小船不是又來了?一盞小煤油燈,一艙的什物,他也忙得來像手里的搖鈴,這樣丁冬而郎當。”整整這麼一段,不僅讀起來琅琅上口,而且有着一種詩詞的韻律美。從它的句式和韻律來看,這一段如同一段散曲,作者在這些地方是着意經營的,但又不使人感到前後不協調,反而使文章平添了不少風采,增加了讀者許多興味,這些地方都是得力於作者古典文學修養的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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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in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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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2.16.32.*在 2018/4/5 18:30:48 发表
  • 很多錯字!“裡”字全部誤寫為“里”! 明顯是簡繁誤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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